财苑|拉炭

张会民

渭北旱塬地底下有煤炭,东西绵延三四百里,人们把煤从地下艰难地挖出来,销往各地,支援祖国建设,获封了一个美名“渭北黑腰带”。位于“黑腰带”中部的澄城县有个镇点叫尧头,沟壑纵横,沟梁处星罗棋布地摆布着许多国有和私人的煤矿。最早大伙只把煤炭叫“炭”,出煤炭的尧头地域就叫成了“炭科”。得天独厚的条件和资源改变着附近人的生活习惯,这儿的人很早就用煤炭搭炉子取暖、搭灶火做饭,比起老早时烧柴火杂草,方便进步多了。

啰嗦了这么多,主题是“拉炭”。“炭科”在沟里,先不说花钱多少,拉炭的钱得慢慢积攒,每年早早地省吃俭用着筹备。关键是去“炭科”路不好走,翻山越岭,崎岖不平,拉一趟炭把人就能累个半死。

对于父辈们拉炭的艰辛过程,小时候我就刻骨铭心。小麦下种结束后,就该筹思着拉炭了。头一天先向队长申请借用生产队的牲畜,牲畜最好是驴,驴乖顺,车好吆,行走快,套在架子车辕内好使唤。晚上睡觉前,架子车、打气筒、套夯、缰绳和买炭的钱、充饥的蒸馍、喂牲畜的豆子草料,都得检查完备。拉炭当天,鸡叫头遍,起身穿衣,钱包和蒸馍揣在棉衣内兜,拉驴套车,在寒风中抹黑就出发了。

紧赶慢赶,到煤场时,早来的人已经排起长队,围在煤堆前嘈嘈嚷嚷搂煤装车了。车子装满,石渣捡净,过磅称重,开票付款,掏出凉蒸馍啃完,给驴也加些草料,又该抓紧回程了。回来的路,坡长且陡,人得驾辕,驴套在前边。边嘶吼着吆驴,边倾着身子拉车,人驴协力,驴哈热气,人冒热汗,方至坡顶。中间稍有闪失,煤撒车翻,重复活要干还不说,撒了一路的煤炭,把庄家户能心疼死。

天将擦黑,家里人估摸着拉炭车快要到家,赶紧擀面烧水,把大门口清扫干净,眼巴巴瞅着村头,只等着拉炭车凯旋。一家人黑水汗流地把炭打扫完,门口就会留下个圆形的黑炭印迹。村巷赶早起来的人,看到这个黑印,都要纷纷称羡,炭拉下了,烧灶火搭炉子就不再熬煎了,能舒舒服服地过一个漫长冬天了。

之所以我对父辈们的拉炭情形记忆犹新,还就是留在大门口的这个黑炭印迹。很小的时候,我便梦想,什么时候,我能给家门口弄个很大很大的黑炭印迹呀!这个愿望,长大后还真的实现了,不过也很艰难。

再说我“拉炭”。在结识了经营汽车和开矿挖炭的几个朋友后,我便迫不及待地筹思着拉炭事宜了。与住在“炭科”的朋友约定好,裹了个大衣骑摩托车赶早上路,到了嘎斯汽车跟前,手脚已经冻硬,眼泪鼻涕抹了一脸。冬天的柴油车打不着,先烤油路,再加热水,然后用摇把一圈一圈地使劲摇,临了还得把车推到坡棱上,借下坡惯性将车憋着火。到煤场时,零星雪花开始飘落起来。心急火燎地催着装车,好不容易能拉一车,恨不得一下子把煤堆装完,车厢装满了还不知足,硬塞给装卸师傅几包纸烟,继续装溢踏实,没顾上喝口水就发车返回。

出井口不远有个土坡,雨雪路泥泞,油门踩尽趁惯性硬攻,嘎斯车的机器差点挣破,说啥也轰不上去。没法子,雇了个推土机盘坡。钢丝绳连接时,手划得血丝拉茬,人就滑倒几次,泥炭粘满浑身,黑烟冒着拉拽上来,继续上路。怕怕处有鬼,再上一个坡时车又熄火了,风雪越来越大,电路、油路、水路齐排处检查,摇把差点把胳膊摇断,车还是发不着。怎么办?

好在朋友在当地威望高,交往多,到附近村庄转了一圈,挨家敲门求援,幸好开来一辆大卡车,捎带着还雇了两个装卸师傅。两个车屁股相连接,我和他们几个每人手里握一把大铁锨,拼命挥舞着把炭往大卡车上倒。平时干活少,奋不顾身地干几下,手上就打起血泡,纸烟吃得不停,煤灰也往喉咙钻,肚子更饥渴得难受。

提心吊胆地把炭拉到家门口,雪已经把村巷下白了。赶紧打开车厢的三个门子卸车,用架子车一车一车地往回运,彻底打扫完,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除露出来的牙是白的外,身上其他地方全是黑炭,黑乎乎的两只手捏住蒸馍连咬一口的劲都使不出来了。

那个年月,每到冬季来临,我都要提前筹思着拉炭这件事。无论拉炭的过程有多么辛酸艰难,心里总是固执地认为,把一车炭拉到家门口,门口留下一摊黑炭印迹,这是一个大男人应该具有的必备能力。

前几天回老家,听说国家给每家每户都免费发了电采暖炉,煤炭炉子、灶火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是,那么多次往返在“炭科”山路上的经历,时不时地浮现在眼前,说什么也挥之不去。

(作者系人保财险渭南市分公司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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