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被同州看华山”

李富强

南宋著名爱国诗人陆游,在其晚年所著《老学庵笔记》中,记载了这样一则轶事:“华州以华山得名,城中乃不见华山,而同州见之。故华人每曰:‘世间多少不平事,却被同州看华山’。张芸叟守同,尝用此语作绝句,后二句云:‘我到左冯今一月,何曾见得好孱颜’。盖同州亦登高乃见之尔。”

芸叟是张舜民的字,他自号浮休居士,是北宋文学家、画家,陕西邠州(今陕西省彬州市)人,曾以龙图阁待制知同州。此则轶事讲的是,华州因华山而得名,而在位于华山脚下的华州城中,因视野所限,竟看不到华山。但是,地处华山北边的同州(今大荔一带),却能看见华山的雄姿。所以华州人就常常说:“世间多少不平事,却被同州看华山”。张芸叟知同州时,曾经用华州人的俗语作绝句,最后两句说道:“我到左冯今一月,何曾见得好孱颜”。(左冯,是左冯翊的简称,即同州。)或许在同州,也要登到高处才能看得见华山。陆游如此推断,纯属臆想,绝不符实。

略早于陆游的宋人吴炯,在其所著《五总志》中,对此有更为翔实的描述:

“同华人气不相下,华里中有诗嘲同曰:‘世间多少不平事,却被同州看华山’。又云:‘三春不识桃李面,四月无莺但老鸦’。张芸叟出守是州,取里语以己语足成二绝云:

‘世间多少不平事,却被同州看华山。我到左冯今几月,何尝见得此山颜。’

‘三春不识桃李面,四月无莺但老鸦。谁料浮休痴处士,下车先看牡丹花。’

又为跋,其略曰:华人嘲同,亦已甚矣。余至是,适多风霾,未识仙掌面目,而庭中牡丹盛开,与诗语异矣。岂世间事反覆颠倒,皆如是耶?遂为廉访捃奏之,谓语涉讥讪,寻降秩罢郡。”

在吴炯的记述中,故事大同小异,但诗句却是两个版本。一为“何曾见得好孱颜”,孱颜,又作巉[chán]岩,山额曰颜,泛指山的形貌;一为“何尝见得此山颜”,更通俗易懂,因而更为流行。正是因为这两首诗,后来被廉访使闻知,于是参奏弹劾了张芸叟,认为其诗语言涉及讥讪,不久就降职罢免了郡守之职。作为诗人,张芸叟也不过信手拈来,以俚语入诗而已。谁知世事难料,人心叵测,竟因言获罪,以致被罢官,实在令人扼腕。而据《宋史·张舜民传》,张芸叟因为此事,或主要“坐元祐党”,而被“谪楚州团练副使,商州安置”。在赴商州途中,当这位命途多舛的陕西乡党,登上秦岭之巅,举目四望,不由感慨“西历华山小,北瞰黄河赤。大荔信毫末,中条真拳石”。这首《度秦岭》,也成为唯一一首直书“大荔”县名的古代诗歌。

其实,华山之名,就是从远处眺望,观其形貌而得名。《水经注·渭水》:“《山海经》曰:其高五千仞,削成而四方,远而望之,又若华状,西南有小华山也。”而远望华山,当然不能在华山之南的崇山峻岭之中,那么,就只能在其北边稍远一点的同州一带。因为同州特别是朝邑一带,几乎和华山处在正南正北的同一条直线上。而且,地处关中平原的同州沃野千里,一马平川,即使站在平地上,华山美景也一览无余。因此在同州看华山,最是绝佳之境。也许在“高山仰止”传统文化的熏陶下,得天独厚的同州人,还自觉不自觉地将看华山作为一种享受,一种闲情,一种雅致,甚至一种徐铉所谓的“绿树游沙苑,高楼看华山”的旷达与豪迈,甚合心意,颇为得意。比如,清代原朝邑县城的南门,就叫“望岳”;朝邑十景,位列第一景就是“华岳春云”;十二景中也有“华岳南云”。民间亦然,“结草报恩”典故发生地古辅氏城(今大荔县安仁镇小坡村),南门曰“望南岳”,北门曰“拱北斗”。建于明末清初的大荔县衙门前的“望岳楼”,又俗称钟楼;现代地标建筑洛滨路十字钟楼的南门,亦名“望岳”。

由此可见,在同州看华山,天造地设,无可厚非。何况,历史上同州曾名“华州”,冯翊郡曾名“华山郡”,大荔县也曾名“华阴县”。据《大荔县志》,北魏孝文帝太和十年(486年),改临晋县(今大荔县)为华阴县。太和十一年(487年),改行州、郡、县行政建制,设华州治于后秦兵戎重镇李润堡(今大荔县许庄镇尧头村东),辖三郡十三县,废冯翊郡置华山郡,分华阴地置南五泉县。景明(500-504年,宣武帝第一个年号)初,移华州治于今大荔城,并迁设华山郡于此,使州郡县同于一城。孝明帝孝昌三年(527年),改华阴县为武乡郡,并置武乡县。西魏文帝大统六年(540年),改南五泉县为朝邑县。同时,华山郡移治郑县(今华州区)。恭帝元钦三年(554年)改华州为同州。据此,则大荔县称“华阴县”长达41年,冯翊郡称“华山郡”长达53年,同州称“华州”更是长达67年。而且华州有华山,同州有华原,山与原相互依偎,相互守望,如此看来,华州同州,其实是一家人呢。

“却被同州看华山”最具戏剧性的一幕,恰恰是记录此轶事的陆游曾经情殷殷意切切信心满满地冀望在同州看华山。陆游有着浓厚的华山情结,《老学庵笔记》直接与华山有关的篇目多达六处。其《剑南诗稿》中,就有大量关于华山的诗歌,甚至有隐居华山的意愿和志向。其中,《书事·其一》写道:

闻道舆图次第还,黄河依旧抱潼关。

会当小住平戎帐,饶益南亭看华山。

初建于南梁天监年间的饶益寺,在朝邑东南十里之新市镇北,乃陕右之名蓝也。此处正如此诗后作者自注:“饶益南亭,尽得太华之胜”,是看华山的最佳地理位置。实际上,陆游终其一生,并未到过大荔。历代注释陆游诗歌,不少人特别是当地人,出于对陆游的钦佩和喜爱,以为是诗人在游览饶益寺后所写,实属误解。至于诗歌题目,本为《书事》,共四首,此乃第一首。不知何时,好事者自拟诗题为“游饶益寺”,并以讹传讹,以致误导。其实,诗中“会当”一词正是诠释事实本意的关钥。“会当”乃唐时口语,有将来一定要、将来一定是这样,含有将然之意,充分表达了一个愿景,此则足以佐证陆游实际并未亲临此地,身临其境。在同州看华山,只是陆游发自内心的美好梦想。

宋宁宗开禧二年(1206年)的一天,长期蛰居山阴、赋闲在家的陆游,听说北伐的宋军收复了泗州华州等地,得此喜讯,这位以收复中原为终生抱负和终极理想、已经81岁高龄的老诗人心情大好,诗兴大发,遂陆续作诗六首,即《闻西师复华州二首》和《书事四首》,而《书事》其一,正是后来被冠以《游饶益寺》之名的这首诗。所以,此诗是描述南宋开禧北伐初期,曾短暂收复华州同州等地的史实。老诗人身在山阴,心系同州,捷报传来,听说华州同州及黄河沿线的国土,已经划归了大宋的版图,曾经上书《平戎策》的陆游,就天真烂漫地设想着:将来自己一定要小住在平戎帐里,悠闲自在地在饶益寺的南亭,眺望华山,那该是多么惬意多么快意的赏心乐事!遗憾的是,陆游连在同州“看华山”这个小小的愿望,最终也只能是一种可怜可悲的奢望。就在四年之后,被梁启超誉为“亘古男儿一放翁”的陆游只能在临终前,满腔愤慨地发出“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的千古一叹!

无独有偶。因为视觉原因,导致的不识“华山”真面目的情形,无处不在。近代著名古典诗人洪繻[xū],在游历江南时,慕名前往池州九华山游览,敏锐的诗人在《过池州见山》就发出了疑问:“江上青峰都已过,不知何处九华山。”询问之后,才知道在池州根本看不见九华山。如此奇遇,使他不由想起“却被同州看华山”趣闻,于是以此为题,类而比之,作诗一首,见于其所著《八州诗草》:

“世谓华州不见华山而同州反得见之华州人每不平,余在池州江上亦望不见九华,而人云无为州中可见,爰作一诗。

华州附太华,不辨太华山。同州三百里,顾得见孱颜。

高人在山中,山人了不关。姓氏驰远方,远客争来攀。

千里不见睫,与此同一般。我过铜陵矶,莫认青阳甸。

远远无为军,反及九华面。云际有芙蓉,九朵莲花瓣。

江神与醯[xī]鸡,狡狯宁目眩。一叶障太山,何况缈兹县。

江水去悠悠,两岸即池州。华山不可望,更望九华楼。”

洪繻在这里,从千里不见睫,一叶障太山的原理,解释了这种“却被同州看华山”现象,只是人们少见多怪罢了。又从人们普遍存在的狭隘偏见,进而感慨江水去悠悠、两岸即池州,顿悟人生短暂,时空永恒,只有宽阔的眼界、博大的胸怀才能更好顺应造化适应自然的思想。而华山不可望,更望九华楼,更是以退一步海阔天空的自我救赎自我慰藉的方式,来平息所谓的“不平事”。

当然,中国古人的胸怀眼界,格局境界,还远不止此。元代鲜于枢《困学斋杂录》就记载了元代历侍御史的诗人高鸣的一首诗,题曰《题杜莘老华山图》:

上方可望不可到,今日兴来时卧游。须信丹青有神化,世间随处是同州。

杜莘老即杜甫十三世孙,宋代有名“刚直御史”。高鸣本来是欣赏前代同行御史的画作《华山图》,但在看的过程中,想到了“却被同州看华山”的典故,于是避实就虚,独辟蹊径,并没有描述画作是如何的传神如何的高妙,而是从绘画最基本的功用切入,赞誉只要有丹青高人妙手,巧夺天工,人们就能够像同州人那样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看到并尽情地欣赏华山的绝美景色。看似诗人仅仅关涉简单的实用和普惠,尚未触及审美,但是,从“却被同州看华山”,到“世间随处是同州”,于闪转腾挪之间,却一举抖落掉满身的凡尘俗气,化腐朽为神奇,主旨陡然升华,境界凸显,格局全出。如此用典,绝妙之妙,正在反其道而行之,堪称出神入化,天衣无缝。

好一个“世间随处是同州”!如此澄澈心态,如此通透达观,顿时使得人生中,所有类似“却被同州看华山”的郁闷、纠结、困惑、迷惘都迎刃而解,随风而散。

华山是华夏之根,文明之源,是大自然的慷慨馈赠,是人类共同的宝贵财富。华山,是华州人的华山,也是同州人的华山,更是中国人的华山,同时,也是世界的华山,人类的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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