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渭南:忆割麦

 

       王孝文
  离开那烈日炎炎,汗流浃背的割麦战场已有几十年了。这不光因我脱离了农业生产,而且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割麦这个延续了几千年的技术兼力气活,从总体上说已基本淡出了田野。但昔日那银镰闪光,挥汗如雨,你追我赶的竞技场景,仍常萦回脑际。 
  我是农村长大的,割麦的场景,在我初记事时就曾见到过。收麦时节,全家出动,连稍能知点事的孩子都赶到田间,送水送饭送磨石,或蹲在地边的柏树下看麦防偷。再稍大一点,便让拿上镰刀,跟在大人后边,大人割麦占五行,孩子只占两三行,学着割。大人说:“割多少,算多少,不添斤,可添两。”其实是夏收太忙太紧张。谚云:“麦黄糜黄,秀女下床。”几乎动员一切劳动力去抢收。 
  初学割麦,真是一件难事。割不断,割不净,赶不上人。搞不好会连手指都割破,血流如注。加上天热,汗水直淌。带上咸味的汗水,蜇得眼眶生疼。其实大人比孩子辛苦得多。一年一度的割麦,是一个家庭辛苦一年的生活希望。加上“麦熟一晌,天变一时”,稍迟缓一点,遇风逢雨都会造成重大损失。风摇颗落,雨下芽出。轻则减产,重则颗粒不收,一年的希望付之东流,就是一家人的大灾难。所以再爱孩子的父母,在这几天都虎着脸,天不亮就赶孩子下地,顶着烈日,割麦拾麦。农民把这几天叫“龙口夺食”,真是神妙的形象比喻。我的母亲是一位小脚老太,一年四季家务都忙不完。这几天除干家务之外,也拿上镰刀下地割麦。不过正常人割麦是蹲着走着,一面割一面走。小脚妇女蹲不成,但她有她的办法,用一个旧木锨板子,穿根绳绳,挂在肩头,坐在屁股下,割一段,前移一段,其艰难程度可想而知。但她已经习惯了,不仅割得干净,而且速度还不慢。年迈的母亲割麦,其鼓励作用大于她割麦的效果:老娘都出动了,媳妇女子谁还敢不去!小孩子更不例外。 
  事实上,在合作化前,一家一户种庄稼,光靠家里人很难完成割麦的任务。芒种一过,南风一吹,遍地皆黄,村南村北先后都熟了。怕风怕雨怕火,割麦必须争分夺秒,抢割抢收,抢拉碾打。而且还得抢种早秋。一家人忙昼忙夜,仍忙不过来。地多的人都得请麦客。麦客市场立即兴起,虽价格不菲,却很少有人因价格而拒绝请麦客的。麦客成了农村季节性的特殊技工。我没有考古资料,弄不清割麦这项技术产生的确凿年代,姑妄推之,大概和古人种麦子同时产生。在唐代大诗人白居易的诗中就有记载,其情和景与我所见的十分相似。可见这是一个古老的传统技术,可能已流传了几千年,在不断的实践中不断地改进。人们越来越熟练,越干速度越高,越省力气。至我记得割麦,有畅镰,有走镰,有删麦秆子,也有如我们日常看到的姿势,捲把割,押把放。经几千年演化,已形成了一项看来普通实际特殊的工种。畅镰是麦客惯用的,蹲下身,一面割一面前行,割得快,占得宽,割得净;走镰是半蹲,有利于前行,速度快,但茬高、堆子乱。删麦则是用一个竹网拾,长镰割,速度极快,茬高麦乱。农民不太喜欢。有的说茬高了,麦草丢失太大,有的嫌茬高,麦后地难耕种。但地多的人家仍然接受删麦。 
  悠久的割麦技术,在种麦子的乡间代代相传。于是好些村庄都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一代又一代的麦客。我很羡慕那些麦客,他们的镰是酸枣树的,看上去不起眼,但是轻巧、耐用,他们的刀子薄、利,加上精熟的技术,手脚麻利,割麦像耍杂技一样,他们能吃苦,能耐热,能忍饥渴,能随行就市,轻巧干净利索,茬低,堆子整齐,一天割三五亩不在话下。对我来讲,简直是神话,是特异功能。可惜,我问过技术高超的麦客,大都是光景很穷的人。技术再好,光景稍好一点的人却不再去当麦客。麦客的特殊技能,只能在收麦大忙之后才有施展的机会。为了多有施展机会,他们大都动身早,三五成群,结伙南行百数十里,从麦子早熟的地方割起,一直割到自己地里麦熟为止,前后有一月。而正是这逐渐熟、逐渐收,才给了他们展示手艺的机会,或者说是挣钱的商机。人们把这组织追时割麦的叫作跟场。在我记忆中,跟场就成了麦客的代名词。跟场,活多、活重、价高。穷地方的割麦能手很重视跟场,多天苦熬苦战,不花店钱饭钱,还能赚一大笔零钱。因此,家穷地少者,有的跑得很远很远,就为能多割几天,不惜早去多日,多跑百十里路。靠汗水,靠体力,靠技术,挣些血汗钱。 
  收获时节,人手缺,因此割麦价很高。但凡有眼光的庄稼汉,只争时辰,不扣价格。一是割麦太苦了,不能亏下苦人。二是抓紧抢收,减少损失。从大的说,割麦也为自己帮了大忙。有的主人和麦客还成了朋友,饭食好,茶水足,有的还供些烟叶,使这些人第二年不请自到。也有那些吝啬鬼,扣得紧,年年都和麦客争多论少。每到晚上算账都吵得不亦乐乎。不是说割得质量差,就是说地亩数不足。更有甚者,晚饭后,主客连夜一起手托手,用脚步丈量地。但往往买卖心不同,同一块地,同时踏步,麦客踏得往往多几步宽几行,主人总是少几步少几行,于是重踏。不过这些户,一锤子买卖,麦客走后很少再回过头。有的还向同行们传话,希望再莫上当。于是这些户,市场一紧,就很难请到麦客。我的父母对麦客很宽容,不仅饭食好,而且结账放得宽,以致有的麦客成了我家的常客,吃饭后,还无偿地帮我们干些场上的活,更不会来年叫不到。 
  那时,我很年轻,对麦客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看他们割麦轻巧利索,不慌不忙,更羡慕他们的镰刀。镰是那么轻那么巧,刀刃是那么薄,那么锋利,有的能剃头。我更羡慕他们割麦的姿势,那么潇洒,那么干练,再厚重的麦行,到他们手里,轻轻一拉,齐刷刷倒下来,顺手一揽一拥,人随手又前行一段,很长的地畛,火辣辣的太阳,他们轻轻松松割了一处又一处。让人惊奇,让人眼花缭乱,一会儿几十亩就割完了,割得干净,茬低,分子整。 
  和这些麦客熟了,受他们的鼓励,我也想加入到跟场的序列。于是向他们学割麦技术,希望得到他们的镰和刀刃,希望他们认可我的技术水平。几年的磨炼,我要去跟场了。有一年,麦收前,我也准备好铺盖卷、镰刀、草帽、水壶,打算跟场割麦,挣几个零花钱。但到临走时,被父亲一声喝住。父亲说,日子还在天天过,不要把跟场当年活。家里的活那么多地那么多,谁还有心思靠跟场挣钱。其实父亲的用意很深,一是跟场很苦,都是家中很穷、地少劳多人的临时出路。而我家土地多,活都干不完,不指望跟场挣钱,更不需要让十几岁的孩子热月黄天跑到百里外去割麦卖命;二是在父亲的眼里,认为靠跟场挣钱养家,解决不了多大问题,不如把家中的事办好更有效益。 
  我虽然遵从父命,没去跟场,但仍认为割麦是一项了不起的技术活。不料,两三年后,即1956年夏收,高级社已经建立了,麦子是属于高级社的,而且普遍长势很好。千亩麦田,黄浪浪一片。那时已没有人再跟场了,都固定到自己的农业社地里了。农业社也不兴请人割麦。加之那时地多劳力少,这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尽力割麦的施展平台。于是,磨刀提镰,随大伙上了战场。 
  不料,农业社和个体差别很大。一家一户割麦,一两天最多三四天就结束了。这年麦多人少,男女劳力,成天割麦,两头不见日,中间无休息,割得人困马乏,汗水把衣衫津得像盐盆泡出来一样。加之这年收麦,连阴雨下了近两个月,一会儿下,一会儿晴,麦子全部出了芽,湿潮的麦秆很难割动,割麦成了最苦最累、效益最差的活。我这才体会到父亲不让跟场的缘由。1956年家乡被称作“麦出芽的那年”,头年麦子是私人种的,而次年集体收。长势特别好,麦出芽得特别惨。长在秆上出芽,割在田间出芽,抢到场上出芽。社员下苦很大,而收获的实惠很少,成为家乡人多年的隐痛。从此之后,我对割麦再也没有了兴趣。事实上,集体化后,妇女成了割麦的主力军,而男劳特别是小伙多被分配或拉或碾或晒等重活。千百年间,妇女从来都是割麦的辅助劳力,但在农业合作社之后,妇女地位一下提高了,升到了割麦的主力军地位。且唯有割麦是按件计工,妇女的积极性被调动起来,为了多挣工分,不顾孩子、家务拖累,起早贪黑,争先恐后,你追我赶,确实还炼出了很多割麦的能手。我的妻子也算一个,在多次组织的割麦大比武中,都勇往直前,不甘人后。回忆起那时割麦,对妇女也确实是十分残酷的,要管娃、要做饭,还要下地。那样的劳动强度使很多妇女都吃不消。那时,每从电影上看到国外用什么联合收割机,轰隆隆一大片一大片的麦子就割净了,连麦颗也分离出来了,太神奇了,简直像看西游记中孙大圣又施了什么法术。谁都盼望我们啥时也能用上这神奇的机器。 
  改革开放,分田到户,农村面貌变化很大。农业机械化发展的步子更大。不几年,收割机进了村庄,人们在麦田地头的树荫下喝着茶,摇着扇子,观赏收割机开过的潇洒劲,比电影上看得更先进、更现实。农民再不用顶着烈日钻进麦行,挥汗如雨下死力气了。几年的发展进步,越过了几千年的时空隧道,可惜,割麦的技术,连同割麦的行家们都被进步的历史晾在了一边。 
  尽管如此,逝去的割麦场景仍在我记忆中留下深深的印象,有辛劳的场景,也有欢乐的画面,更有剪不断理还乱的留恋和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