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渭南】编席

 

邢福和 /文
  渭南西塬上,沟多,沟底大都宽阔平坦,小溪常流,生芦苇,且高大密实,质量高,是编席打箔子的好材料。沿沟村子的人大都会编席,尤其是生养我的邢家村。
  邢家村,已有400多年历史了。据说先人们从河北邢台一带迁来的时候,也带来了编席的手艺,生生衍衍,变化升级,对邢家人来说,编席早就成了一种产业,一种生活现象,一种谋生手段。
  秋天,芦苇割回来,我们叫芋子,家家门前便支了凳子架子,一捆一捆地架了,捋去枯叶、枯草、藤蔓,将编席和打萡子用的分开,我们叫捋芋子。一时间,芦花飘飘,漫天飞舞,头上身上到处落的都是,村道、小巷、瓦楞,树枝像是挂了雾霜。外村人戏曰,“有女不嫁邢家村,芋叶芋毛落一身”。说是这么说,其实十里八乡的姑娘,能嫁到邢家村,那是她们优先的选择,苦是苦了点,和其他村比,必定多了一条生活的途径,多了一份润家的收入。
  编席的程序是复杂的,捋芋子只是准备工作的一个,待分类、剥芋皮、破篾、碾篾(我们读mi弥)等一系列程序完成后,才能正式进入编织阶段。
  编席的场地要求不高,有长宽各一丈的地方就行了。工具也很简单,无非一把刀子、一个梭子、一个拨刀、一把斧头、一根带有尺度的棍子,圆扁不论,当然还需要一个光光的青石碌碡,这倒无需自己准备,一个生产队至少有好几个。
  编席是个技术活。从给芋子分类开始,每一个环节都含有技术因素,只不过有的复杂,有的相对简单而已。就说分类,那是要确定编咋样一个规格席所用芋子的高低及数量,一般人不行,要老把式。大量的芋子放到一块,把式背着手,步子一敲就定了高低,然后潇洒地在旁边划一道线,有人过来拿铡刃把芋梢切了,抽出来。把式上前,双手一掬,就定了量,一个席崽子就诞生了。待各类席崽子都确定了,生产队就分给各户去编织,一个席崽子给队上交一张席,生产队按席的大小给记工分。那时席崽子都略有富余,我们叫福口,大约编10个席,可以余出一个席的材料,这就归个人了。
  破篾,技术性较高。细芋子用刀子,一分为二,粗一些用梭子,一分为三或一分为四。这要靠把式的手劲拿捏,初学者常常就破偏了,还经常把手划烂,血渍乎拉的。好在天生万物,总是相生相克。芋子中有一种内膜,我们叫芋瓤,轻薄透明,贴手伤,止血消炎,上医院、缝针统统地免了。作笛子的发音膜最好,所以学校的老师、城里的少男少女、县剧团的笛师常赶到我们村来索要。为了篾子整齐,就叫娃牵篾,大人破,小娃牵,梭子吱吱,小腿噔噔,其乐融融。手艺的传承启蒙,也就从牵篾开始了。
  起底、拉茬、做管、垫篾等一系列程序,根据席的大小,都有不少参数,没有教科书,把式们都是默记于心的。
  编席是个辛苦活。就说碾篾,要用青石大碌碡,一个人推起来有点吃力,常要家人帮忙,常年下来,手心多磨出厚厚的茧子。也有力大技精的,不用手推,而是用脚。人站在碌碡上,手里拿一根棍子往地上用力点,碌碡就滚动了,石动脚移,左左右右,宛若撑船一般。再说编席,一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上厕所,就得蹲在席底子上,号称“三折子窝”。编席人一般不坐凳子,认为是二迷,不专业。后来有了收音机,一边编,一边听着秦腔眉户,听着杨家将或隋唐演义,也有几个人把席底子放到一块,编着谝着,也是一乐。
  编席是个长年活路,春夏秋冬俱可进行。是个男人都会,也有女人编的,不多。手快的一天编一个大的,手慢的一天编一个小的也没问题。席的规格也不少。按长宽分别有六四(即六尺长四尺宽)、七五、八五、九六等,也有根据用户需要加工的特型席。这都是按材料长短决定的,绝不浪费。最短的材料编成蒸馍用的垫根,年前会上五六毛钱一个,出手快得很。最后的废料,我们用来烧火,外村的妇女赶来拾了,做洗锅用的刷子,那是一绝。
  小娃们刚学编席的时候,还都热心,一旦学会,大都不爱了,放下书包就开溜,大人就满村叫,找不见就骂。逮住了往往要挨上几拨刀把,一下头上一个疙瘩,于是就老老实实地蹲在大人身旁送篾。也有编成储粮用的席包、囤子的,这些活一般是由把式们完成的,因为其技术更为复杂。
  不是凡出芋子的地方人就会编席,于是,邢家的把式就游走他乡,专门给人编席。不光享受匠人的待遇,一张七五席还可挣两块钱。1975年,我在阳郭中学上高二,暑假期间,分别和同学青振、宽社,先在河西的王埝,后到丰原的尧堡编了近30天席,一天中午,我们正在树下编席,突然风雨大作,街水四流。雨停后,主人志华老汉来了,揭开席一看,席下边还是干的,老汉乐了,叫了几十个人来参观,“这俩娃编席行,看嘛,连水都不漏,没见过,给娃再加五毛钱。”于是名声大震,等编席的人排了十几家。一天正给运来家编席,运来妈在旁嘟囔,烦得很。“娃呀,好好编,名声出去了,明年还能来。”不知哪里蹿出一股无名火,和运来妈杠上了:“好我婶哩,编席是巧要饭哩,谁还把这当正事哩?哪一行都养人哩,为啥偏偏要干要饭的营生?明年,明年来不来还说不定哩。”运来妈一阵讪笑:“我娃有志气,我娃有志气,席不编了,明儿当县长呀!”唉!几十年过去了,县长没当上,编席的手艺倒是丢了。
  当然也打箔子,那主要是女人们的活,程序也不复杂。无非是两边支个架子,中间放一根檩条,缠好线桄桄,叮叮咣咣就开始了。除了给生产队打,也偷偷卖了芋子给自家打。我们家从韩马村卖了芋子,不敢往回拉,叫四姐在韩马的表姐家打了一冬,手脸都冻烂了。几经哭闹,到年前,给四姐做了一件花布衫子才算平息。
  冬春时节或麦收前,男人们就将席、箔子拉到集市上去卖,开始是用马车、架子车,后来用手扶车四轮车拉。灞桥、高陵、三原、永乐、雨金、栎阳、渭南、蒲城等,渭河两岸的集市上,到处都能看到邢家村的席和箔子,见到邢家村的老少爷们。
  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到七十年代中期,关中十年秋旱,渭南塬上粮食歉收严重,席箔子真真救了邢家人的命。邢家村人可以凭技术凭力气凭自己的出产,到泾惠渠灌区换回活命的粮食,其他村的人可不是凭下苦就能解决问题了。那折腾可以说是五花八门,有从东塬买了竹笼,有从南岭上卖了柿子,有从阳郭买了瓦瓮、尿罐到渭北换粮的,有从洛南逮了猪娃背到灵宝换粮的,有卖了铁锅、老母猪扒火车到河南漯河、驻马店一带换粮的等等。不管咋折腾,哪有邢家人来得实惠?来得安稳?
  大旱,把人吓怕了,上世纪七十年代前期,各地大搞水利建设,邢家也修了水库,修了泵站和灌溉渠道,但作用有限,此后好几年,风调雨顺,渠道毁了,设备也失修了,水库还在,芋子没有了。
  邢家人就到处买芋子,丰原罐子村的“百双”(一捆200根),冯家沟“一混”(高低混装),渭北大什、故市、红林一带积水壕的芦苇,华阴岳庙以北的芦苇,都成为邢家人的选择。
  后来听说罗敷、岳庙以北的渭河湿地要改造成农场,芋子、马蔺(我们叫毛拉叶子)没人要,这可对了邢家人的路,七八月的天气,就联合十多户去割。割了,就地放倒,一会儿就晒干了。馍是自带的,两天就干得咬不动,拿镰背砸着吃,遇到雨天,馍发霉,只能凑合着,真扔了狗都不吃。水是就地取的,河边挖个坑,让水流进来,不等淀清,就趴在坑沿,撅起屁股,“噗”“噗”,吹开落在水面的芋叶飞虫,嘴伸到水里抢着喝,最多两口,后边就有人蹬屁股,“起、起,小心凉水把你的肺激炸了”。一天到晚没尿,勉强摇出几点黄水来,蛰得火辣辣的,抽得小肚子生疼。一个来回五六天,七八天,所有人脸都成了敬德,身子成了干柴,皮也脱了几层。最叫人受不了的是污水中的蚊子,多的烟都熏不走,超大,还带着花纹,大白天,隔着衣服,一咬一个大疙瘩,奇痒无比,还不敢挠,一挠先流水再化脓,还发烧发冷。几十年过去了,提起华阴的花花蚊子,依然心有余悸。
  芋子质量不高,关键是尚未成熟,只能用来打箔子。毛拉叶子成了编席好材料,两米多长,好碾,柔韧,不扎手。一天可以编两个三尺宽、六尺长的凉席,一张凉席可以买到一块到一块五,价格便宜,深受城乡人欢迎。邢家人也就高兴了两三年,毛拉叶子就没有了。邢家人失去了编席打萡子的最后资源。
  随着社会的发展,晒粮食不再用席,换成了轻便耐用的彩条布,搭顶棚换成了石膏板、pvc板、铝合金板,建房也不再用箔子,改成楼板了。席、箔子也就淡出了历史舞台,席匠们也逐步下世,现在,村上60岁以下的能编席的也没几个了。就连我,曾四乡编席的把式,梦里还经常编席,但对编席的不少技术参数也逐渐模糊了。
  编席打箔子,作为一段历史,一种情结,将永远流淌在邢家人的血脉里,其中的苦乐,酿到今天,变成了温馨的回忆和骄傲的资本,成了克服困难的精神和继续前行的动力。

编辑:王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