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提灯笼

石俊荣

没过正月十五,年好像没过完一样。

正月走亲戚,一般在初七八都会走完,即使路途再遥远,也必须在这个时间之前,有俗语说:“七不出,八不入,九日回来变成猪,十日回来杀的吃”,“过了初六七,缺肉少豆腐”,这时候再去走亲戚,主人和客人都会很尴尬,村里人知道也会笑话的。实在忙不过来的,正月十五元宵节也是走亲戚的好日子。上了年纪的老人很在乎谁谁正月没来拜年的,弄不好,亲戚之间有可能彻底断绝关系了。

而多数忙的人是外婆们,她们把做得晶莹别致的各种灯笼高高兴兴地翻沟过河送到外孙或者外孙女的手中,当然还有一对小鸡一样的花馍,我们把它叫“鸡馍”。

乡村正月十五前的集会,虽然比年前要差很多,但是仍然称得上是车水马龙热闹非凡,一条主街道挤满来来来往往的人,街两边高高低低挂了一些灯笼来,当然还有大大小小的蜡烛,和一些鞭炮和烟花。

按照家乡的习俗,元宵节要过三天的。正月十四是引灯,正月十五是正灯,正月十六是送灯。正月十四前,十几个“鸡馍”是要蒸好,因为当天晚上就要用。“鸡馍”就是用白面捏一个卧着的母鸡形状,用两个黑豆两边嵌入鸡头当眼睛,蒸熟后看起来活灵活现,惟妙惟肖,还有用花椒仁当鸡眼睛的,虽然看起来很精巧,但更像鸽子一样,不很完美。

正月十四晚引灯,在锅台、灶神、面缸上、水瓮里,屋外的天地神处都要点上一根指头粗细的红蜡烛,放两个“鸡馍”。老人说,鸡是吃害虫的,点蜡烛是为了让鸡看到害虫,这样,点蜡的地方一年都没有害虫了。尤其是水瓮里,用个碗把蜡烛点好,“鸡馍”也就放在蜡烛旁边。飘在瓮里的水中,晃晃悠悠,蛮是好玩。这时候,孩子们就可以提上各自的灯笼到村里最热闹的地方去了。

相对于引灯,正月十五的正灯可以用“壮观”来形容了。除了正月十四一样的敬献神灵,点蜡放“鸡馍”程序外,小孩子都提着各式各样的灯笼出门了,另一个手还要拿个“鸡馍”,走到哪里让鸡保护到哪里。有一个好的灯笼提那是很拉风的事情。心灵手巧的都在用竹篾编个框子然后用各种剪纸糊灯笼,家里是木匠的做个小木框子,四边插上玻璃也很有个性,还有给木质的灯笼装上两个小轮子,咯吱咯吱拉上看起来挺省力。当然,还有没灯笼提个马灯的,也有用猪尿泡做的灯笼。传说杀猪取出猪尿泡,倒净尿后,向里面吹气,吹圆后将口扎住,挂在房檐下阴干,到时剪开口,穿上绳子就可以当灯笼了,我见过这样的灯笼,灰蒙蒙的,不亮。再后来有了折叠的纸灯笼,塑料灯笼和搭上电池呜哩哇啦唱歌的各钟灯笼,那真的已经没有灯笼的味道了。

据说十五晚的蜡烛是不能用嘴吹灭的,只能用手扇灭,吹灭蜡烛嘴会歪的,因为这个,灯笼起火被烧毁是常见的事情,灯笼里的蜡烛倒了,或者碰到别处了都可能起火。在同伴一阵幸灾乐祸的笑声中,灯笼烧了的孩子拿熏黑的半截灯笼哭着回去给大人诉说了。

我总是很不解,为什么在月圆的正月十五夜提灯笼,又圆又亮的月亮让灯笼一点儿也不显眼,路上根本不用打灯笼就能看得见,如果放在伸手不见五指的三十晚上提灯笼该多好啊。

有天阴风起没有月亮或者突然落雪的正月十五晚,虽然灯笼是亮了,但是没有几个同伴在村道里提灯笼,很是索然无味,三两个人在村头那是相当失落。

正月十六是送灯,送灯几乎是象征性地点一会儿蜡烛,草草了事,近乎应付的样子,然后孩子们就可以吃到“鸡馍”,粮食短缺的年代,只有“鸡馍”是白面做的,那当然是宝贝了,孩子们先吃鸡头还是先吃鸡尾也得考虑半天。

正月十六一过,再懒的人也得动身了,最先的活计应该是把牲口圈里积攒了几个月的大粪用架子车拉到地里,然后零零散散干一些春耕前的活。农民没有节假日,就是按风俗过年休息几天,初八到二十三是继续干活的,正月二十三也按照风俗休息一天,又有俗话说:“二十三,老驴老马歇一天”,也顺理成章心安理得休息一下。

家乡的年,要到正月月尽那天放一次火后才算彻底完结,我们把这次放火叫“炼干”。当天黄昏,家家把过年贴的对联、门神等等全部揭下来,炕上的竹席翻起来,到处扫干净,扫来的灰尘和对联等用筐子提到门口的柴火旁,柴火是可以冒起很高火焰的蒿草,传说谁家的火焰高谁家的日子就好,火势一起,能动的人都要从火上面蹦几圈,实在蹦不过去,就抬腿在火上绕几下,都说燎一下可以辟邪,一年之内平安无事。那几天,还有爆米花、炒黄豆等等自制的小食品吃。

进入二月,淅淅沥沥的春雨开始下起来,穿了一冬的棉袄有些油腻了,换下来后,鸟儿也开始到处叽叽喳喳叫了,野草挤出了地面,露了一点点头儿了,春天也就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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