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负东篱菊蕊黄

师铤

过节,给自己买了一束紫色的雏菊。同事百思不得其解地问,你怎么买了把菊花?

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可能对于一般人来说,菊花已经成了葬礼专用花卉。

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文士清雅,到如今的葬礼专用,一代名花落到如此尴尬境地,真让我哭笑不得。

依稀记得前几年网上评选国花,菊花是热门。毕竟,我们栽种3000年,我们将它传扬四海,我们将它印在硬币背面,我们的文人雅士以它的晚节清高为荣,我们将它和梅兰竹并列为四君子。从春秋战国时《离骚》的“朝饮木兰之堕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到魏晋南北朝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再到清初大观园里的“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菊花,从来就是诗人们最爱吟诵的植物之一。

《礼记·月令》言道:“季秋之月,菊有黄华。”老祖宗的五行说中,秋令在金,金有五色,其中以黄色为贵,所以代表秋天的菊花自然是以黄色为正色。在很长一段时间,黄花也是菊花的别称。宋诗就有“黄花空岁月,白首尚关河”之句。除了黄花,因为陶渊明的缘故,“东篱花”“东篱”“篱花”也都指代菊花。


 清《竹菊游蜂》扇面

要说写菊花,纵有陶渊明流芳千古,在我眼里,最雅致的,还是大观园的菊花组诗——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秋爽斋偶结海棠社蘅芜苑夜拟菊花诗》一节写道:

宝钗想了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

 清重阳赏菊图里的仕女与菊花

要说宝姐姐是高人,这一番拟题排序,果然应了史大姑娘那句评语——真真是个菊谱了。

都知道曹公喜欢以草木花卉的特性衬托不同人物的个性,暗喻人物结局。住在潇湘馆里的林妹妹最终也和传说中的潇妃湘妃一样;而醉眠芍药丛的史湘云,也如又名“别离”的芍药花一样,湘江水逝楚云飞……

说到这儿,忽然想起一事。我们中国人,对动植物的经济作用(主要是能不能吃,能不能入药)的重视,一般远大于对其观赏性的重视。比方在西方象征爱情的玫瑰,在我国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都是拿来吃的。菊花呢?嗯,想起来了,你看,屈原就说夕餐秋菊之落英——就是晚饭直接吃菊花落下来的花瓣了。真正高雅,比小龙女喝蜂蜜为生可有境界多了——当然吃货如我,才不乐意效仿,都没有米面馒头这种硬货主食,怎么好叫做饭呢?

不过呢,老祖宗毕竟不都是我这种俗人。汉朝《神农本草经》记载:“菊花久服能轻身延年”——鬼才信呢。到了东晋葛洪《西京杂记》,又说:“菊花舒时,并采茎叶,杂黍米酿之,至来年九月九日始熟,就饮焉,故谓之菊花酒”——哎呀,菊花酿酒,这才是正经吃法嘛!《西》书还说,汉高祖时,宫中“九月九日佩茱萸,食莲饵,饮菊花酒。云令人长寿”。唉!老祖宗真是,吃啥喝啥都忘不了长生不老。

看来,重阳节饮菊花酒这个习俗是从汉朝开始了。到大唐的孟浩然,写《过故人庄》,还有“待到重阳日,还来就菊花。”之句。不过在市井生活丰富的唐宋,重阳不光要喝菊花酒,还要插菊簪菊。杜牧“尘世难逢开口笑,菊花须插满头归”、杨万里“凉秋九月菊花发,自折寒枝插华发”,就说的是这样的盛况。

除了酒,我们还用它入茶。据说,菊花茶已经有2000年的历史了。到现在,杭白菊、黄山黄菊、天山雪菊等还是遍布大街小巷的寻常饮品。上火了,吃腻了,总有人友好地说一句:“喝点菊花茶?”

有意思的是,在文人眼里凛冽傲然的菊花,在俗人眼里,还是长寿的象征。比方慈禧太后,就喜欢穿菊花纹衣饰。可惜未能长生不老的她,自己指定的继承人溥仪,也没有“凌霜留晚节”。

说了这么多,又回到最初的问题,这样的菊花,怎么就成了葬礼专用?

虽然老祖宗的墓地一直有种树的传统习俗,但也多以松柏为主。当然乡间坟场也有种植易于繁殖的白杨的,《水浒传》第四十六回写道:

杨雄早来到那翠屏山,但见:

远如蓝靛,近若翠屏。涧边老桧摩云,岩上野花映日。漫漫青草,满目尽是荒坟;袅袅白杨,回首多应乱冢。一望并无闲寺院,崔嵬好似北邙山。

原来这座翠屏山,却在蓟州东门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乱坟,上面并无庵舍寺院,层层尽是古墓。

至于祭祖,传统更是以鸡冠花为主。鸡冠花来自印度,梵语中称为波罗奢花,《东京梦华录》有载:“又卖鸡冠花,谓之洗手花;十五日供养祖先索食。”《枫窗小牍》还载:“鸡冠花汴中谓之洗手花,中元节前,儿童唱卖以供祖先。”这种风俗一直延续到清代,清诗有云:“供祖瓶插鸡冠花,一时风靡满京华。”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开始把菊花和死亡联系在一起?

如果不是我们老祖宗,那就应该是菊花被传扬四海后外国人干的事儿了。

往东看,菊花大概在唐时传入日本。一说到日本的花,一般人都会想起樱花,大概没几个人知道,菊花是日本皇室的代表花。镰仓时代,后鸟羽天皇把菊纹锻刻在刀上并定为皇室纹章,也就是今天天皇旗上的“十六瓣八重表菊纹”,皇室还有级别很高的大勋位菊花大绶章。日本护照封面上还有菊纹徽章。

往西看,菊花大概在明末清初传入欧洲,有记载的是1688年就有荷兰商人引种到了欧洲。但据说欧洲人似乎对菊花没什么好感,栽种得最多之处是墓地,慢慢就成了墓地之花。在欧洲的前殖民地拉丁美洲,菊花也有“妖花”之称。这一传说目前尚无验证,但一直到现在,在诸圣节(又称万圣节)这一天,法国民众还会带上一束洁白的菊花,去已故亲友的墓前缅怀追思。

这么一看,现在流行葬礼用菊花,应该就是从欧洲传来的。

唉,老祖宗这么好的传统,周游四海转了一圈回来后,就变得不伦不类,真是我们文化传承的莫大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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