较量

潘文彬

明子爹气得快要发疯了。

他从村东井房寻到村南的磨坊,从场里庵子又跑到菜地庵子,甚至明子他们常玩的那棵矮柿子树上。凡是能藏人的地方,都不见明子的踪影。

寻一处,心里的火蹿高一节,握镢头的手湿溜溜的,“嗵”的一声,砸在地上。嘴里一个劲地骂:“崽娃子!崽娃子!不想活了!”

“逮住了再说。哼!”他喘着粗气,没了主意,上哪找去?

东方泛起鱼肚白,村庄、田野都在奇异地变幻着,路旁的树木、小草依稀可见。

明子爹越来越急躁,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四处乱扫,他忽然想起村北有邻村的一个旧砖窑,“崽娃子,该不会在那里。”脚步顿了顿,身一转,急步朝村北奔去。

这是一座废弃的砖窑。

此刻,明子瘦小的身子微微颤抖着,蜷曲在窑里的麦草堆上。就在天刚麻麻黑时,喝得醉醺醺的爹回来了,可能口渴,拿起水瓢正弯腰舀水,别在后腰上的那个灰布袋露了出来,明子上前拽了下来撒腿就跑,听着爹在门里“吼”了一声,追了出来。

明子早就恨死这个布袋子,是它逼跑了妈妈,使自己失了学;是它,使自己成了爹的出气筒,十一岁在田里干活,回家还要做饭、洗衣……

明子站了起来,从窑外抱了一把棉花秆,又从麦草堆中拽了一把麦秆,手伸进衣袋,还好,做饭用的打火机还在。

火,着了起来。“噼里啪啦”地响着,映得窑里亮堂堂的。明子从布袋里抓起一把麻将牌,狠狠地扔进火堆。高温下,那几块麻将牌在抖动、扭曲。明子心里顿时也升腾起一丝快感。

他不管不顾了,抓起一把丢进火里,嘟囔着:“叫你打麻将!耍钱!”又抓起一把丢进火堆:“再叫你赌博、耍牌。”两行泪水和着鼻涕在他黑瘦的脸上淌着。一把,又一把……

明子拾起根粗棉花秆,拨弄了几下火堆,火苗蹿得老高,更多的麻将牌在火堆里翻滚、变形、挣扎着……

此刻,刚来时的那种对黑暗的恐惧消失了,没有一丝怕意。在明子看来,麻将牌烧了,妈妈就能回来,自己也能回学校了。火光中,他似乎感觉到一双手捧住了他的脸颊,热烘烘的。他咧了咧嘴,笑了……

“嗵”的一声,明子惊恐地扭头,窑门口爹手扶镢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正盯着地上的空布袋和火中的麻将牌残块:“哎呀!我的宝贝。”又一声吼:“崽娃子,不想活了?!”高举镢头,紧逼了过来。

明子这才害怕了,失了控的爹啥都能干出来,记得那次,妈妈刚动了下那布袋,还没怎样,爹一棍子就把妈妈的头打流血了,眼下,还了得?

瞅着他抽动着面孔,一步、一步紧逼过来,高举着镢头,明子倒退着,脚下一绊,仰面倒在地上。明子“哇”的一声哭喊起来:“爹!爹!甭砸!甭砸!烧了它,只想让我妈回来。”脚边蹬,边往后退着:“呜——甭砸——爹!我只想念书啊!呜……呜……”

地上,明子挪过的地方,出现了几尺长的槽槽。哭喊声在窑里回荡,明子往后退着,撞上了窑壁,没有了退路。

明子仰靠在窑壁上,沙哑的哭声慢慢停了,无处可去,他反而平静下来,抬起胳膊擦了下泪水,脸上没有了惊恐、悲伤。一双天真无邪的眼睛,静静地、一动不动地盯住眼前这个人……

近在咫尺,两人对视着。说实在的,明子长这么大,还从未用这种眼神盯过他。又痛又恨,还有无奈!火堆的余光在瞳仁里闪跳,似一根刺扎在明子爹的背上,像一把斧头“嗵”的一声砸在他的胸口。盯着——盯着——忙避闪开去,他再也不敢看儿子那双眼睛,举镢头的手微微抖动起来。平时的情景像书一样在脑子里翻动:为了赌博,打跑了妻子;使儿子失学;冬天为他烧炕,夏天为他扇凉的儿子;还有那三间半的破房子——一幕幕……我,我这是怎么了?

那双握镢头的手剧烈颤抖着……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起来……“嗵”的一声,一切平静了。一刹那间,一声苍凉的叫声:“明子!爹不是人啊!”……喔!喔!喔!不远的村庄响起一阵鸡叫声。

天亮了,父子俩相互搀扶着向家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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