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洗 桂花浮玉

师 铤

此图为清人所作红楼梦赋图册之中秋夜品笛桂花阴赋。月下赏桂,桂下听乐,此等雅事,令人神往。

这个时候说桂花,是有点迟了。

但最近的睡前读物是张爱玲,偶翻到《桂花蒸 阿小悲秋》,标题一跃入眼帘,便想起很多……

每年九月底,于我来说,最幸福的事情有两件,一是掰着手指头算着日子,迫不及待地想为祖国母亲庆生;二是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要开花了。

桂花树不起眼,不过是一棵普普通通既不高大也不低矮、也不郁郁葱葱、也不疏落有致,毫无特征可言的“路人”树;桂花花苞也不起眼,不过是中等大小树叶间一颗颗小小的花苞。只有当它盛放,于夏末秋初尚有一丝温柔的暮色中,行走其间,才能嗅到那沁人心脾的花香。

那些个日子,每每暮色四合中健身回家,身疲肚饿,本是一派绝望,但一进家属院,就会闻到桂花香。

再着急回家吃饭,我也要停下疲惫的脚步,站在夜凉如水中,深呼吸……

桂香馥郁,既美且狠,清可绝尘,浓能远溢。大约是寒露之前的最后一缕温存,让我等凡人,在不冷不热的温柔中,舒一口长气,留个岁月静好。

曾采撷一支置于案头,数日间,浓香不散。

有了这股子浓香,凡物皆可入馔的国人又怎么会放过它?桂花茶桂花酒桂花糕,但最引我等红迷神往的,还是那桂花露。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情中情因情感妹妹,错里错以错劝哥哥》一节,贾宝玉被他爹贾政老爷打了后,惦记着要吃酸梅汤,求而不得,又嫌弃替代的糖腌玫瑰卤子不香甜。王夫人忙把木樨清露给了两瓶——

“袭人看时,只见两个玻璃小瓶,却有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鹅黄笺上写‘木樨清露’。袭人笑道: ‘好尊贵的东西!这么个小瓶儿,能有多少?’王夫人道: ‘那是进上的。你没见鹅黄笺子?你好生替他收着,别糟蹋了。’”

这木樨清露就是桂花露了。

因纹理如犀,桂花古称木樨。至于“桂”,则是因叶脉如圭。

木樨清露怎么制作,我们不得而知。但清人顾仲《养小录》有记载: “充分发挥烧酒锡甑、木桶减小样,制一具,蒸煮香露。凡诸花及诸叶香者,俱可蒸露。入汤代茶,种种益人。入酒增味,调汁制饵,无所不宜。”清苏州人顾禄《桐桥倚棹录》云: “治肝胃气,则有玫瑰花露;疏肝牙痛,早桂花露。”

木樨清露味道如何,宝玉只说了一句“香妙异常”,但是想来再平凡朴素的食物,只要点缀上色泽澄亮而通透的桂花清露,一股股怡人的桂花香之下,定能焕发出新的朝气,平添出几分精致。

当然红楼梦里最著名的桂花,还要算薛宝钗哥哥薛蟠娶来的河东吼夏金桂。 “合长安城中,上至王侯,下至买卖人,都称他家是‘桂花夏家’……他家本姓夏,非常的富贵。其余田地不用说,单有几十顷地独种桂花,凡这长安城里城外桂花局俱是他家的,连宫里一应陈设盆景亦是他家贡奉,因此才有这个浑号。”

桂花本就浓郁,还配上“金”“夏”这样浓烈炽热的词汇,以曹公一贯的秉性,这位姑娘,一定不简单。

“原来这夏家小姐,今年方十七,生得颇有姿色,亦颇识得几个字。若论心中的邱壑经纬,颇步熙凤之后尘。只吃亏了一件:父亲去世的早,又无同胞弟兄,寡母独守此女,娇养溺爱,不啻珍宝,凡女儿一举一动,彼母皆百依百顺;因此,未免娇养太过,竟酿成个盗跖的性气,爱自己尊若菩萨,待他人秽如粪土,外具花柳之姿,内秉风雷之性。”

果不其然,夏姑娘嫁进门没多久,就降老公斗婆婆虐美妾,除了忌惮薛宝钗,简直一刻不得闲。尤其对《红楼梦》第一位出场的女性香菱,下手毫不手软。

曹公起名,从来不简单。香菱和金桂,都是植物的名称。菱角属于一年生草本植物,桂花属于多年生木本植,两者相比,桂花的生命力要远远强于菱角的生命力。在夏金桂面前,香菱的命运相当脆弱,不堪一击。尤其是被夏金桂硬生改名秋菱后,早衰的结局更是不言而喻。

记得那一回的起首,是迎春嫁人后,宝玉来到迎春旧居紫菱洲,“见其轩窗寂寞,屏帐翛然,不过有几个该班上夜的老妪。再看那岸上的蓼花苇叶,池内的翠荇香菱,也都觉摇摇落落,似有追忆故人之态,迥非素常逞妍斗色之可比。”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宝玉偶遇了香菱。

此等萧条景象,同时暗示了此地旧主迎春和偏偏在此出现的香菱的悲惨命运。毕竟,香菱的判词,画的是“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判词: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从曹公留下的最后一章文字看,竟然“酿成干血痨之症,日渐羸瘦作烧”,且医药无效,接着当写她“香魂返故乡”,亦即所谓“水涸泥干,莲枯藕败”。

话扯远了,还是回到桂花吧。

说起来,我男神李渔先生可不大瞧得上桂花—— — 秋花之香者,莫能如桂。树乃月中之树,香亦天上之香也。但其缺陷处,则在满树齐开,不留余地。予有《惜桂》诗云: “万斛黄金碾作灰,西风一阵总吹来。早知三日都狼藉,何不留将次第开?”盛极必衰,乃盈虚一定之理,凡有富贵荣华一蹴而至者,皆玉兰之为春光,丹桂之为秋色。

李先生,你不要总说实话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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