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荔县公安局刘智华

很久以前的一天,父亲从“会上”(老家人一直把集市叫“会”,把赶集叫“上会”)牵回一头小牛犊,说给咱慢慢养着,等差不多大点了,就可以下地干活了,就是一个好劳力。

从此给牛割草就成了我的一项重要任务,尤其是暑假期间,天天下午和一帮伙伴,携上小笼,穿梭在村庄外的田间地头,小牛也一天天长大。

半年后,稍微长大一点的牛犊,整天满村活蹦乱跳地乱窜,该扎“牛鼻圈”了。那天,两个大人把小牛前蹄固定好再按住,用烧红的钢钎,从牛鼻孔中间哧溜一下穿个洞,然后抽出钢钎,借势把早已打好的钢圈从洞里穿过,那钢圈的另一头连着缰绳,这样“牛鼻圈”就扎成了。不知道扎鼻圈时牛疼不疼,反正我是在哧溜一声中心疼了好几天。作为孩子不理解为啥要给牛扎“牛鼻圈”,大人说,牛身上只有鼻子这块皮薄,敏感,在这儿扎,为的就是好管理,牛不听话或者发飙时,逮缰绳是最好的办法,缰绳一抻,牛鼻圈一抖,牛就乖乖听话了。

到了该下地干活的时候,一天下午,父亲便尝试着把小牛牵到地里,给其套上“牛跟头”,带上铁犁,但是小牛却总是那么不听话,不是不听使唤,就是胡乱横行,反正是不按父亲的指挥来,导致一下午半亩地都没有犁完,第一次下地干活就以不完美而结束。作为惩罚,父亲那晚就没有让小牛吃任何东西,而小牛似乎也知道做错似的,一晚上没吃也没有叫。

在父亲的不断调教和精心饲养下,小牛逐渐长大,我考上高中时,它成了地里的行家里手,拉车、犁地等活路,已经轻车熟路了,着实为父亲减轻了不少负担,加上老实实在、性格温顺、会听话、肯出力,父亲也视这头牛为宝贝疙瘩,每日备足草料,定期打扫圈舍。

农闲的午后,父亲会选一处树荫的地方,用硬一点的刷子,给牛从前到后将身上的毛刮一遍,每每刮过后,深黄而油亮的皮毛闪闪发光,直惹人喜爱。农忙的时候,地里的活多,大人一整天都在地里忙,白天顾不上喂牛,就让它随便在地里吃点野草,往往这时,父亲会掰两个馒头,一块一块地喂到牛的嘴里,给加点细料。

看似温顺的牛儿,有时也会使些小性子,耍一点娃娃脾气。一次,父亲让我套着牛去犁村南的那片地,日头早已过半,地也犁的再剩一点就要完了,我就想鼓点劲干脆犁完再回去,这时,牛也筋疲力尽,不停地喘着粗气,嘴巴由于咀嚼而外流的唾液在空中吊得很长,浑身湿透,且热气不时地从身上蒸腾,在犁沟里来回乱踩,就是不想往前走,我使尽各种手段,拽鼻圈、抽鞭子,却仍然不见改观,铁犁无论怎么都犁不进地,甚至它还突然调转头,朝回走,这样,人、犁、牛就在地里打转转,好不容易把牛赶到地的那头,往回走的这趟,它一路小跑,犁顺着犁沟里直直地划着,根本犁不了地,我看实在没法,到了地头,给其卸掉了牛跟头、缰绳和铁犁,还没等我收拾完家具,它就自己顺着路往家跑,我急忙拉着架子车一路小撵,待我回家时,它已经静静地立在牛圈的石槽边了。

偶尔有时间了,也会牵着缰绳放牛去。老家地少,乡亲们所谓放牛,只能牵着,在生产路边或者水渠上,或者偶尔有谁家的地还没有来得及耕作又长出新草了,放牛正好。牛吃草时的悠闲状,有时还蛮可爱,低着头,伸出舌头,一绺一绺地将鲜草捋到嘴边,还没见嘴怎么张,草已经进了嘴里。那尾巴却在不停地来回左右甩动,打着身上的蝇或氓。将嘴边周围的草吃干净了,才慢慢地迈动脚步,也只是往前挪一点点,然后继续吃草。直到看见牛后尾骨两边的肚子鼓起来了,它也不好好吃了,左闻闻,右舔舔,就是不见草到嘴里,牛就吃饱了。吃饱了的牛,要么就地卧倒,要么原地站立,但往往都是闭目养神的样子,那嘴巴却在不停地左右咀嚼,大人都说,牛有好几个胃,先吃饱再消化,所谓咀嚼亦叫反刍。

一天,村上来了两个人,吆喝说给牛清胃,说是随着牛的长大,牛的胃里就会有一些藏的东西留存,村里好几家都做过了,父亲也让给我们的牛也试一下,只见其中一个人拿出一根长长的塑料管子,管子的一头固定有几个小吸铁石之类的东西,从牛的嘴里塞进去后,估摸着到了一定的位置后,然后给牛又灌了几瓢水,然后就让我一手牵着牛,一手拽紧那个塑料管子的一头,在村道里来回走了两圈,再给牛灌了些水,再走了两圈,这时,只见一人慢慢地从牛嘴里抽出那根塑料管,完全拔出后,大家一阵惊诧,只见那几个吸铁石上密密麻麻地附着着一些大大小小的黑色铁硝铁渣等,竟然还有一根针,真不知牛是怎样把那些东西吃下去的,既然取出来了,父亲也就放心了。

1995年高考揭榜后,伴随着录取通知书到来的喜悦,也不富裕的亲戚和乡邻在简单的祝福后,对于学费的困扰也爱莫能助,我发现父亲有好几次已经把眼神瞄向了那头牛。

彼时,正是牛儿上膘的时候,那黄色的牛毛愈发鲜亮光滑,鼓鼓的肚子,害得过路的收牛人每每垂涎三尺。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下午回家给牛多带些鲜美的草,也不用铡刀铡碎了,就一把一把地递到牛嘴边,看着它吃,那段时间,好像牛也感觉到什么似的,常常长时间盯着我看,好几次我忍不住抱住牛头,它就那样任我抱着。

在开学前几日的一个傍晚,我从地里回来,和往常一样,抱着一把草去草房,却发现牛去槽空,我呆呆地站在石槽旁,那把青草撒落一地,任由泪水在脸上滑落,我知道那个和我和我家共同相处了七年多的牛,再也回不来了。

临上学时,母亲一再叮咛我把钱带好,而父亲只说了一句话,“日子总是要往前过哩”,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我更知道他啥也不想说。

自此,我们家再也没有养过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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