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

王晓飞

民权在仁家凹村有个响当当的绰号,叫“疯子”,平时与人玩笑,没高没低,逗孩子玩,没轻没重,实际上他心里有底,一点都不疯。

民权弟兄四个,他是老大,老三出门招了“驸马”,硬要和老二共管他大。他大当了一辈子生产队长,土地刚一下户,就驾鹤西去了。民权和老四管老娘,老娘是小脚,已经八十有八,行动不便,老四和媳妇都在西安,民权对老娘说,甭熬煎,有我呢。

民权的媳妇当年是一朵花,现如今满口没牙了,说话或笑起来,也是一朵花。民权的四弟叫民铎,省城卖擀面,一年擀坏几根大擀杖,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但不忘记回来看看老娘。民权对民铎说:“兄弟呀,你做你的生意,捎几个药钱、过年过节回来,哥都不反对,平时妈交给老哥吧!”民铎难为情地点点头。

村子的人搬走一家,村子就静谧一截,再搬走一家,炊烟就少了一些,最后只剩下民权一家。虽然城里也买了单元,儿子儿媳和孙子住着,老母亲坚决不去,民权和媳妇打消了入住的念头。民权说,咱这老房子,土胡基厚墙,看起来不够洋气,但住进去冬暖夏凉。夏天,民权在靠窗的地方放了席梦思,撑了大蚊帐,冬季,他家的火炕两米四宽,昼夜热火。

仁家凹村只剩下两户,民权不再养牛,一只羊,一条狗,一只猫,再就是一群鸡。羊提供鲜奶,每日有收入;鸡下蛋自家吃,吃不了的卖钱;猫是逮老鼠的。村庄里有了牛羊猪狗猫鸡,才像个村庄,有村庄的气息母亲才高兴。

饭做熟了,民权从核桃园除草回来,村主任隔着沟喊:“疯子———把你妈领到沟底照相,年检呢!”民权让母亲先吃,母亲说:“饭太烫!”民权拿来一个竹扇子扇。母亲吃好了,民权蹲在炕边,背着老娘,去照相的地方。

村里过事,民权坐头轮,米饭上面放菜,一路疯跑回去,到家饭还是烫的。有人问:“疯子,你跑啥,没人抢你的饭!”民权眯着眼说:“懂个屁,走慢了就冷了!”民权不怕母亲啰嗦,天下了雨,他看一会电视,就去和母亲说话。有的话,母亲已经絮叨一百回,民权照样津津有味地听着。

旦胡和民权是同年,是民权家的常客。他妈爱看的电视旦胡不喜欢,又嫌他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一遍又一遍。便跑来问民权:“疯子哥,你家咱姨是不是也爱啰嗦?”民权打了旦胡一拳,骂道:“你瓜怂不懂,人老了都这样,她说话你得耐着性子去听,这就是孝道。你再这么胡说,小心哥锤你!”

冬天下起了大雪,老人喜欢满天飞雪的情景,要出去看,民权说:“就在窗户上看!”母亲不高兴。民权在场院放一张椅子,椅子上铺了垫子,再把母亲背出去,坐着看。旦胡走过来,说:“你假疯还是真疯?这么大的雪,把老娘背出来淋雪!”民权笑而不语。

民权给母亲烧炕,把烟筒故意堵一部分,浓浓的柴烟从灶口出来,在屋里久久弥散。旦胡过来,老远就喊:“疯子哥,你这回是真疯了!好端端的吸风灶,哪来的烟味,你存心要呛死老娘吗?”

民权说:“乡下生活了一辈子,闻惯了柴烟味。烧炕不闻烟味,还像乡下吗,还有人间烟火气息吗?”旦胡恍然大悟,伸手拧开了民权的大电视。

仁家凹有个讲究,借药罐不送,民权这天到旦胡家取药罐,正碰上旦胡和媳妇吵架。“咋回事么,大声嚷啥呀,不嫌丢人!”民权说。“好疯子哥呢,”旦胡媳妇抢先说,“说出来也不嫌你笑话,卖了核桃的几千块钱,抓药眼看花完了,我哥一分钱不往回捎。娃娃念书也花钱,你说我这日子咋过呢?”

民权眉毛拧成了疙瘩,当即拨通了枣胡的电话:“胡呀,你这长时间看过你妈么?”电话那头:“疯子哥,还没顾上呢,等钱一发,立马就回去!”民权说:“你妈病了半个月,你不在跟前照顾,钱都不及时捎,你还是人吗?”“疯子哥……”电话那边还在喊,民权已挂断了电话。

“疯子哥,我哥把钱送回来了。”中午吃饭时,旦胡来民权家,民权正在招呼母亲吃饭,小凳子放在炕上,菜碟和饭碗放在凳子上,民权妈吃得有滋有味。民权对旦胡说:“旦胡兄弟,哥给你说,咱普通农家,吃的不一定高档,但要按时按点,端到跟前,穿的不一定绫罗绸缎,冬天得穿暖和;有空就坐到老人跟前拉呱拉呱……”

这一年年底,民权被评为镇上十大孝子,改选时,高票当选村民组长。民权说:“选错人了,我没有啥事迹!”旦胡说:“没选错,你不是疯子,事迹全在这点点滴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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