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高士薛宝钗

师铤

因为这一期做芒种节稿件,查阅资料的过程中,看到了大观园过芒种的描写(《第二十七回滴翠亭杨妃戏彩蝶埋香冢飞燕泣残红》),一时有感,决定写写这位凉薄通透的宝姐姐。

钗黛作为红楼梦的并列女主角,几乎代表了曹雪芹笔下完美女性的两个极端。两个人从家庭出身、外貌气质到为人处事,几乎都是对立。是以,小说问世几百年来,读者心中,向来是钗党黛党不两立。好在对于第一男主角宝玉来说,他的心里,自始至终,都是林妹妹大过天。其他姐姐妹妹,都不过是浮光掠影,转瞬即逝的刹那好感而已。

可是,一园子的姐姐妹妹,从“是真名士自风流”的史湘云,到又会作诗又极美丽连老太太都爱惜的不得了的薛宝琴,所有人都不曾给眼里只有宝玉和爱情的林黛玉带来过真正的威胁,唯独薛宝钗,在她们母女合力骗过小白兔林黛玉放下戒备心之前,始终是林黛玉心头的一根刺。想起来,看进眼,一丝一缕,都是痛。

很多年后,张爱玲用红白玫瑰比喻男人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女人。

对宝玉来说,他的红白玫瑰象征的不是节与烈,而是自由恋爱的纯粹爱情和父母之命的封建婚姻。

黛玉的好,是形而上的,是吃饱喝足满足了基本物质需求后的好。她和宝玉之间,是虚无缥缈的纯爱,是如捕风如捞月一般的纯爱。这是曹雪芹理想主义的一面,是他一直想描写的出世的一面。而宝钗不同,她从始至终,代表的都是宝玉最厌恶的入世的一面,她关键时刻能帮宝玉改诗句的才情再出众,金玉良缘的传说再受欢迎,在安心只想做富贵闲人的宝玉心里,对于劝他好好读书考个功名的宝姐姐的灵魂,是厌恶的。对这些劝他入世的姐姐妹妹,他曾说:“好好的一个清净洁白女儿,也学得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这总是前人无故生事,立言竖辞,原为导后世的须眉浊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琼闺绣阁中亦染此风,真真有负天地钟灵毓秀之德!”……众人见他如此疯癫,也都不向他说这些正经话了。独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劝他去立身扬名等语,所以深敬黛玉。

说起来,对宝钗,宝玉大部分时候也是“敬”。宝玉要冷天吃酒,奶妈李嬷嬷劝不住,薛姨妈劝不住,宝钗却劝得住。一旁的黛玉吃醋,借着丫鬟给自己送手炉,趁机指桑骂槐地揶揄宝玉:“也亏了你倒听他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他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呢。”

可宝玉对宝钗的尊敬,只是这些无关痛痒的小细节。在真正涉及三观的重要事情上,他只有和黛玉,才是心意相通的灵魂伴侣。所以,这一个“深敬”,是真正深入灵魂的相知。

关于这段三角关系,曹雪芹自己用了《终身误》来定性: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山中高士晶莹雪,说的就是宝钗。高士,指的是志趣、品行高尚的人。我男神李白曾写出过“高士何处来,虚舟渺安系。”和我一样爱李白的杜甫也写出了“足了垂白年,敢居高士差。”可是,写出“好风频借力,送我上青云”的薛宝钗,真的是一个甘心隐匿山林的高士吗?

这里需要指出,对于很多高士来说,隐匿山林从来只是手段而非目的。出世的行为之下,隐藏的是入世的心。南朝孔稚珪写过一篇著名的骈体文《北山移文》,讽刺假隐士贪图官禄的虚伪情态。文章借山灵之口,揭出周颙隐居时道貌岸然,得到征招时则“形驰魂散志变神动”的假隐士的虚伪面目。

当然孔稚珪笔下的周颙是有些夸张,更多时候,山中高士们,不过是想走一个“终南捷径”。《新唐书·卢藏用传》记载:卢藏用始隐于终南山中,中宗朝累居要职。有道士司马承祯者,睿宗迎至京,将还,藏用指终南山谓之曰:“此中大有佳处,何必在远!”承祯徐答曰:“以仆所观,乃仕宦捷径耳。”藏用有惭色。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卢藏用隐居终南山,唐中宗时被召去当了大官。道士司马承祯也曾被召,后来想归山。卢藏用指着终南山对他说:“这里面确实有无穷无尽的乐趣啊,何必跑远?”承祯缓缓地说:“那里何止是有趣,简直就是做官的‘捷径’啊!”听了这话,卢藏用深感羞愧。此后,世人便以“终南捷径”比喻求名利最近便的路,也比喻达到目的的便捷途径。

说了这么多真假高士,再回头看看宝钗。

她出场时,号称是随母亲、哥哥进都中是备选,“为公主、郡主入学陪侍,充为才人、赞善之职。”这是典型的入世行为。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大家都猜测这不过是薛姨妈找个借口投奔亲姐妹王夫人,把宝钗这个“完美媳妇”送到贾府,提前为入主荣国府打下基础。

确实,宝钗进府后,通过高超的情商,赢得了从老太太到众小厮的一致好评,整个贾府上下,除了黛玉,无人不称好。但是这样一个人,她对未来的夫婿宝玉,是没有感情的。她看中的是贾府这一代中最受宠的未婚男青年。这个人是真宝玉还是假宝玉,并不重要。她需要的是一个合法配偶的身份。她对丈夫的要求,不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而是青云直上。她渴望建功立业取功名,但是因为性别受限,她只能把这份希望寄托在未来的丈夫身上。所以,她需要的是一个积极进取,出人头地,能带来功名利禄的丈夫。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把自己“淑女”的形象演绎的非常到位。对贾母,她舍弃自己的爱好,点菜时只管拣老年爱吃烂软之物点;点戏时只管点老年人爱听的热闹之作。对未来的公婆贾政和王夫人,她顺应他们的喜好,一应穿用之物尽选些颜色暗淡陈旧的,衣服都是穿了好几年的旧物;也不大带首饰——除了那个让全世界都知道金玉良缘的大金锁和贵人赏赐的手串;她住的蘅芜苑,贾政评价“此轩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香矣。”如此清雅的地方,被她布置的“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中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镜奁茶杯而已。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可惜,这样清淡的装修风,并不受真正富贵荣华了一辈子的贾母欢迎。她叹道:“这孩子太老实了。你没有陈设,何妨和你姨娘要些。我也不理论,也没想到,你们的东西自然在家里没带了来。”说着,命鸳鸯去取些古董来,又嗔着凤姐儿:“不送些玩器来与你妹妹,这样小气。”王夫人凤姐儿等都笑回说:“他自己不要的。我们原送了来,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妈也笑说:“他在家里也不大弄这些东西的。”贾母摇头道:“使不得。虽然他省事,倘或来一个亲戚,看着不像;二则年轻的姑娘们,房里这样素净,也忌讳。我们这老婆子,越发该住马圈去了。你们听那些书上戏上说的小姐们的绣房,精致的还了得呢。他们姊妹们虽不敢比那些小姐们,也不要很离了格儿。有现成的东西,为什么不摆?若很爱素净,少几样倒使得。”

就这一次,我们就能看出,贾母心里,可并不认可这个“孙媳妇”。毕竟,贾府放烟花,贾母怀里,搂的是心尖上的宝玉黛玉;他们两个人吵了架,贾母说两人是冤家;都知道贾母把珍藏的雀金裘给了宝玉,把凫靥裘给了宝琴,却少有人留意到,黛玉穿的是“大红羽绉面白狐狸皮的鹤氅”,珍贵的白狐只在大红羽绉面里,就像贾母对唯一的外孙女儿的爱,放在里边让她暖心暖身就好,不必让谁都知道。可惜,老人去世的早,要不然哪儿有什么金玉良缘的事儿?

扯远了,回到宝钗,她真正在贾府努力维系的人,其实是愚笨的王夫人。她的陈设衣着,虽然在贾母眼里是不吉利的,可那一定能入了家里陈设半旧不新,常年吃斋念佛的王夫人和贾政的眼。

宝玉和王夫人的丫鬟金钏儿调笑,金钏儿被怒火攻心的王夫人赶出去后含羞自尽,王夫人尚有愧疚之心,宝钗却先是将含羞跳井定性为贪玩失足,又进一步补充道:“纵然有这样大气,也不过是个糊涂人,也不为可惜。”王夫人点头叹道:“虽然如此,到底我心里不安!”宝钗笑道:“姨娘也不劳关心。十分过不去,不过多赏他几两银子发送他,也就尽了主仆之情了。”逼死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薛小姐看来,不过几两银子就能打发的。也罢,毕竟,她可是薛蟠的亲妹妹,对他们家来说,人命向来是钱能打发的。

除了搞好上层关系,她的群众基础也比爱使小性儿,嘴角不饶人的黛玉好得多。不仅如此,文章开头说的芒种节那天,她在滴翠亭偷听丫鬟谈话然后嫁祸黛玉的操作,行云流水,腹黑女的面目暴露无遗。

所以说,曹雪芹说宝钗是高士,不过是嘲讽之意。如果宝钗真的是高士,她抽中的花签,便不会是富贵堂皇的牡丹,而应该是传统象征高士的梅兰竹菊之类。

有意思的是,宝钗不施粉黛,房里也没什么香,但却常年吃着那由四季白色鲜花制造而成的冷香丸。药到病除,病是什么?“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一生一世地吃着这极冷之药,把心性里的热情全消除了,怨不得,初看老实木讷的宝钗,却是整个大观园里最冷漠无情的一个人。

“历着炎凉,知著甘苦,虽别离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一句脂砚斋评宝钗,以了此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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