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不美好

程瑾

其实不是的。

不是像老师教的那样,长大了就会拥有渴望的美好生活。真的长大了就会明白,成长的过程恰恰是与不美好较量、斗争继而面对、妥协的过程。

你只能说,但愿好事发生。但也必须时刻准备迎接与你所愿相忤逆的事实。读书的好处,正如杨绛先生说的,书虽然不能帮你解决问题,但能给你一个更好的视角。读书到了最后,是让我们能够更宽容地去理解这个世界有多复杂。

在别人的经历中,得以看到许多生活的不确定性和命运之手的残酷,可即便过上与之前想象设定中完全不同的生活,也终归是过来了,日子始终是会继续的。正如张爱玲在《半生缘》里讲的一样,也许所有的故事都一样,真正感人的爱情故事都有着悲剧的结尾,那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尾巴让人记不起,我们惆怅的往往是这样的事实。

《半生缘》其实还有个名字是《十八春》,里面有十八章,呼应着故事中的时间整整十八年。这部长篇小说最早刊载于上海的一份市民小报《亦报》上,据说当时有很多人每天都追着报纸看,甚至有读者打电话到报社打听到了张爱玲的地址,上门哭诉自己与女主人公有着相似的人生经历。就连周作人也曾说过,自己每天都在追《十八春》。

小说讲的并不是复杂的故事,不过是上海一对普通男女沈世钧和顾曼桢相恋却无缘的故事。情节也不十分新颖,无非就是工作中互生好感、日久生情,谈婚论嫁时却遇到家庭现实的阻挠和曼桢姐姐姐夫的恶意破坏,继而产生误会,阴差阳错失之交臂。但若仅仅把其当成言情小说,实在是太低估张爱玲了,毕竟是第一才女,绝对有本事把这种稀松平常的故事,讲出“悲凉之雾遍被林华”的感觉,令人潸然泪下,唏嘘不已。

对此,书评中有各种说法。有人觉得张爱玲讲的是摩登都市里的新与旧,通过曼桢与世钧,带出了两个人的朋友和家庭,这些人里有被生活逼迫做舞女的姐姐曼璐,投机钻营的姐夫祝鸿才,有旧式家庭里思想守旧的世钧父母,还有新派学生叔惠……这些新旧思想和新旧生活方式的激烈碰撞,造成了两人的爱情悲剧,但也反映了当时一只脚迈入现代,一只脚还滞留在传统中的尴尬上海,爱情的终结不过是半新半旧的价值观产生的交集与冲突。还有人认为,曼璐才是小说的女主角,因为没有曼璐这个源头牵引,也便不会有曼桢悲剧的爱情故事,甚至有人评价,顾曼桢不过是一个理想化的顾曼璐,顾曼璐的人生经历才是张爱玲式“悲凉”的集中体现。还有人认为,《半生缘》的可贵之处,在于颠覆了非黑即白的价值标签,觉得张爱玲的厉害之处正在于对人性的精准把握与刻画,把“好人并不总是那么好,坏人也不总是那么坏”展现得淋漓尽致。当然也有人质疑,张爱玲偷师美国作家马宽德的代表作《普汉先生》,两书不仅情节上类似,而且结构上也多有雷同,甚至最后曼桢对世钧说的经典台词:“我们再也回不去了。”也是翻译自《普汉先生》中的话:“darling,wecan'tgoback.”但即便是这样,张爱玲也是高超的,或者我们可以说,她演绎了一个值得被一再演绎的旧桥段,让之前作者没有来得及说完的话,在她笔下多说了一两句,便多了一份张爱玲式的苍凉与心酸。

还记得我第二次看完这本书,秋日午后阳光灿烂,天空碧蓝如洗,那时候的工作任务大多都是写一些较长的通讯稿件,觉得自己知识储备不够,写一写总是词穷,本想看看文学作品,补充一些知识词语,可看完之后倒是怅然了。想起世钧和曼桢在街头相遇擦肩而过,曼桢的那句独白,“日子过得真快,对于中年以后的人来讲,十年八年好像是指缝间的事,可对于年轻人,三年五年就可以是一生一世。我和世钧从认识到离别,不过几年的光景,却遭遇了太多太多的事情,仿佛经历了一场又一场的生、离、死、别。”仔细想想,又有哪个人过上了曾经想要的生活?曼璐没有,她喜欢的张豫谨因为她的舞女身份放弃了她,转而喜欢上曼桢,她迫于生活嫁给了以为可以给自己安稳生活的祝鸿才,又因为传宗接代的失败和对曼桢的嫉妒,毁了曼桢的爱情,自己也含恨而终;世钧没有,他娶了自己不爱也不爱自己的翠芝,完成了婚姻的任务,却又过得并不快活;叔惠没有,他明明喜欢翠芝,又碍于情面身份、家庭背景,转而娶了别人后又匆匆离婚;就连“坏人”祝鸿才也没有,他虽如愿娶了曼桢,可曼桢对他极度憎恶,哪里有丝毫的夫妻情分?曼桢就更没有了,她年轻时为自己设计的人生路被姐姐的诡计和姐夫的迫害轰然折损、瞬间坍塌,最后也只能感慨:“没想到的是,一别竟是一辈子了。如今,各有各的生活,已经互不相干了。”他们谁都没有过上曾经想要的美好生活,可谁都是一样,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地继续着自己的不如意、不甘心的平常日子。

记得七堇年在《灯下尘》的序言里写过的话,这不是一个静止的世界,万物流换不停。但在某种集体无意识的深处,人难免渴望着“美好的事物永存不移”-渴望一刻黄昏永不落幕,一则长夜永不天明……即使绝大部分宗教与哲学,都指明了这种渴望的不可求、不可能。但也许恰恰就是这种不可求、不可能,促使人不断追寻、不断失落,所幸,正是这个过程较好地填补了活着的空无,并带来记忆的生动。

所以,原谅不美好,正是这种不美好,构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若没有失落,哪来的渴望。幸而有人能将这些不美好与失落溶解于文字,无论如何,我们还有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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