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浓淡处 云在迹俱闲


《落花诗意图》局部


师铤

最近睡得不大好。

时常在夜半时分莫名惊醒,辗转反侧之余,想起了五百年前那位和我一样备受失眠困扰,又不能刷手机度过漫漫长夜,只好画了一张又一张夜游图的沈周同学。

沈周是书画界明代四大家之一。他是吴门画派的领袖,是明四家另外两位文征明和唐伯虎的师傅。《明史沈周传》说他“文摹左氏,诗拟白居易、苏轼、陆游,字仿黄庭坚,并为世所爱重。尤工于画,评者谓为明世第一。”王稚登在《丹青志》里说:“先生绘事为当代第一,山水、人物、花竹、禽鱼悉入神品。其画自唐、宋名流及胜国诸贤,上下千载,纵横百辈,先生兼总条贯,莫不揽其精微。”

老沈家世居吴门(也就是今天的苏州),家境极其殷实——有多殷实呢?坊间流传,明朝巨富沈万三就是这个大家族的。但沈家并不热衷功名利禄,只于书画一脉,从沈周曾祖开始就是专业级别。陈颀《同斋沈君墓志铭》记载:其族之盛不特赀产之富,盖亦有书诗礼乐以为之业。三吴士大夫世族咸称相城沈氏为之最焉。

到了沈周时,他谨遵祖训,一生未应科举,布衣终身,在当时那个相对稳定的社会基础和殷实的家境下,沈周安心读书写字画画,终成一代名家。

现在说起沈周的画,都会提到一句他受元四家(王士贞以赵孟頫吴镇黄公望王蒙为四家,后董其昌更赵孟頫为倪瓒)影响极大。其实以明初画坛而言,“师古人”是整体风气,当时的画家都在寻找古人的“本原”,笔墨章法大体都还局限在宋元的范围内。再加上沈周曾祖跟王蒙、杜琼的关系甚好,他早期的画风是王蒙那样瑾细繁密的,这阶段的沈周又被形象地称为“细沈”。晚年时,他用笔不复年轻时的精工细致,笔墨愈加简练随性,“粗枝大叶,草草而成”,人称“粗沈”。

四十一岁的时候,沈周仿拟王蒙笔法,给老师陈宽画了一幅祝寿图《庐山高》。陈宽的父亲叫陈继,沈周的父亲沈恒吉、伯父沈贞吉都是陈继的学生,沈周的曾祖沈良和陈宽的祖父陈汝言与王蒙的关系都非常好。到沈周这一代,王陈沈三家的世交关系已达三四代,沈周用这种拟王蒙笔法的画法,向陈宽祝寿,非常得体。

但这不是一张简单的祝寿图,它是细沈到粗沈的转折点。这以后,沈周的画作开始走向大巧若拙,行走于山山水水花花草草里的人物,常常一个圆圈就是脑袋,四根线就是身体,只以形态感人。晚年作《落花诗意图》时,沈周正值爱妻、长子、好友接连离世——这是一生顺遂的他人生最大的悲痛之一。画面上的老人面目一片空白,佝偻着身子,依仗独立,一派失意,尽融于空山雨后的氤氲中。从前作画时喜欢在留白处写上大段文字的老年沈周,这一次,却只题了“山空无人,水流花落”八个字。言辞有尽,余韵无穷,满纸悲凉,尽收眼底。

文征明曾分析沈周画风的演变:“自其少时,作画已脱去家习,上师古人,有所模临,辄乱真迹,然所为率盈尺小景。至四十外始拓为大幅,粗枝大叶,草草而成,虽天真烂发,而规度点染,不若向时精工矣。”有意思的是,文征明和师傅刚好相反。他是越老越精细,80岁的时候还能作蝇头小楷。不过少时结巴后来屡考不中的文征明,本身就是一个大器晚成的人。有和师父截然相反的艺术轨迹,也是意料之中。

老沈家又有钱又懂行,藏品是真不少。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原来也是他家的藏品,据沈周自己说,“因请题于人,遂为其子乾没。其子后不能有,出以售人,余贫又不能为,直以复之,徒系于思耳!即其思之不忘,乃以意貌之。物远失真,临纸惘然。”一代名画,得而猝失,失而复见,见又不可再得,即便通达如沈周,也无法坦然,他“思之不忘”,便凭记忆将这幅长卷背临下来——一般人想想也就算了,大画家就不一样,直接再画一幅出来。几百年来,这幅画辗转递藏,上世纪初期,流转到曾担任过民国大总统的徐世昌家。徐家被抄家后,被故宫博物院以200元人民币收进,后来落实政策,画作发还给徐家。1996年的某次拍卖会上,此画以880万元的高价又被故宫博物院购回收藏至今。

当然大画家也不是画什么都行。他一生都在学倪瓒,画了很多仿倪瓒山水,但是总也学不像。王世贞说:“于诸体无不擅长,独倪云林(倪瓒)笔力太过”。他自己也说:“倪迂标致令人想,步托邯郸转谬途。笔踪要是存苍润,墨法还须入有无。”说到底,两个人的境遇和性格,都差异太多。倪瓒少壮安逸,年老落魄,自言“昔日挥金豪侠,今日苦行头陀”,加上生逢元末乱世,这样的际遇下,他的性格更为清冷高洁。倪瓒的画,最大的特点就是空疏,每每赏之,总会被这象外之美震撼。而沈周一生顺遂,即使晚年家道中落,一生性格终归是天真烂漫,豁达通透的。这一切不同,在两位画家付诸笔端后,自是迥异。毕竟,画由心生,沈周再爱倪瓒,笔法再高超,临形容易,临意难。

沈周性格温厚谦和。但凡求画,总是答应。有一次,郡里的太守征集画工来给他家墙壁彩绘。嫉妒他的村里人就报了沈周的名字,他被抓去给太守家装修。有人劝沈周找个相熟的达官贵人把这事儿免了,沈周说:“往役,义也,谒贵游,不更辱乎!”——去了是义务,但是要我找人说情,岂不是更耻辱?于是,一代名家就默默替人画墙。不久以后,太守入宫觐见,组织部门有官员问太守:“沈周先生还安康吗?”太守一片茫然,不知道该回答什么,随口应道:“没事。”去内阁拜见,大学士李东阳问他:“沈周先生有信吗?”太守更加惊愕,又随口回应道:“有信,但还没送到。”——这位太守真是个领导跟前撒谎绝不脸红的“人才”。虽然领导跟前应付过去了,但是太守的心,估计也慌了。他去拜见相熟的侍郎吴宽,问他沈周是谁,吴宽详细地说明沈周的样貌。太守询问周边的侍从,这才知道原来就是家里画墙的工人。回到苏州后,太守赶紧连去沈周家两次请罪,还“索饭”,逼着老沈家管了饭才走。

这段故事是记载于《明史》中的,但民间传说中,还有另一个无法考证的太守故事——据传,沈周曾为一太守画过一幅《五马行春图》,因5马是太守的代称,所以画上特意画了5匹马。谁知这位太守并不知道这个典故,看完之后特别生气:“我堂堂太守竟然连一个随从都不配拥有吗?”沈周听后宛然一笑,又另画上了六个随从,还跟太守开玩笑说:“可惜这画布太短,只够画三对。”

当然,像两位太守这般有眼无珠的人不多。沈周的画作当时有多受欢迎呢?其友刘邦彦曾有诗描述:“送纸敲门索画频,僧楼无处避红尘,东归要了南游债,须化金仙百亿身。”王鏊在《石田墓志铭》也说:“近自京师,远至闽楚川广,无不购求其迹,以为珍玩,风流文翰,照映一时,其亦盛矣。”作品受欢迎了,赝品也就多了。祝枝山在《记石田先生书》中说:“其后赝幅益多,片缣朝出,午已见副本,有不十日到处有之,几十余本者。”对于这些,沈周一笑了之,并不大计较——毕竟是大富之家的公子,不是卖画为生的穷文人。

但是老好人偶尔也有调皮的时候。沈周有个朋友叫赵明玉,因为没胡子而烦恼。沈周和朋友们打趣之余,决定帮其募集胡须。大书法家大笔一挥,给当时的美髯公周宗道写了一封信,请他捐献自己的十根胡须,这就是著名的《化须疏》。文章最后,沈周还畅想了一番赵明玉得到胡子后“对镜生欢,顿觉风标之异,临河照影,便看相貌之全”的美好未来,还调侃说这么珍贵的胡子可不能沾染到热汤,也不能学别人“捻须觅句”,免得一不小心把辛苦种上的假胡子弄掉了。

还有一次,有人来求画,给了一幅长绢,沈周花一年时间才画完。写信给祝枝山吐苦水,说咱俩写画半天,“缠头之赠恐是虚语,所见者星银之犒耳(酬劳也不过是零星小钱)”。发完牢骚,还加了“呵呵”两字。

因母亲原因,沈周一生未远游,他的足迹,来来回回不过苏杭之间,笔下山水,也不过苏州城里城外的花花草草。但是,对一个“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中国文人来说,困于方寸的山水之间能挡住他们那浪漫的心吗?可别忘了南朝的宗炳。他爱山爱水,晚年时因为卧病在床不能远行,便把去过的山山水水,都付诸笔端,贴于墙上,也就是画史上著名卧游———“凡所游履,皆图之于室。老疾俱至,名山恐难遍睹,唯当澄怀观道,卧以游之。”沈周学他,也要“卧游”,不过他比前辈更进一步,宗炳把画挂在墙上欣赏,而沈周是绘制成册,躺床上翻翻,就能云游山水。

当然沈周的一生,也不都是这样怡然自得。

比方最初让我记得他的夜游图系列。晚年时,他身体不大好,常常失眠。因此他画了很多的夜游图卷。在《十四夜月图》卷后有诗:壶中有酒且自乐,舒庵况是吾故人?酒政有律无哗宾,递歌李白问月句。青春白发同不及,且卷酒波连月吸。舒庵与我六十八,更问中秋赊四十。

诗画相融,人境合一,明代文人画正是由于沈周这样神仙级的人物的存在而进入全盛期。

沈周的画作,留世甚多。除前文提及的几篇外,我最爱看的,是《东庄图册》,这是他给老朋友吴宽的园子画的一套图,原有24幅,现存21幅。画中不过是他和好朋友吃喝玩乐的琐碎点滴。中国画的山水,多气势恢弘之作,又或是一片清冷孤傲,但我偏爱这一套天真清淡之作。五百年前江南的风景,五百年前文人的气象,在山山水水花花草草,在喝茶赏花饮酒作诗,在时光流转后,历久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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