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渭南|闲话阿宫腔

柯喜堂

富平老县城东北角有个城隍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常去游逛。其时,这里已改建为人民剧场,昔日的大殿及其两侧厢房,成了县剧团演员练功和居住的场所。彼时尚年少的我,懵懂无知,看戏听戏,只是看个热闹,听个有趣,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全不知滋味也。如看剧团拿手戏《王魁负义》,除了盈耳不绝的“那咦呀噎”余音,便是用今天时尚语讲,戏中极具视觉冲击力的阎罗判官嘴角那对獠牙不仅能忽上忽下移动,并能双双上顶一齐插入鼻孔的“耍獠牙”绝活了。后来,我有幸结识了当时扮演判官的柏福荣先生,方知那对獠牙实系两颗猪牙(用野猪或老母猪犬齿制作),表演时,利用舌尖和牙关节等部位的力量,配合剧情,而予以或左或右或上或下自如滑动。惜乎这门绝技现已几近绝迹舞台,原因无他:非长期勤学苦练则难以掌握这门技艺耳。值得庆幸的是,以“阿(读音:窝)宫腔”命名的县剧团,或者说县剧团所传承的阿宫腔,这一脱胎于皮影的地方小剧种,在国家对非物质文化遗产日益重视的今天,不仅得以生存下来,且于2006年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9年11月公布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保护单位名单》,富平县阿宫腔剧团亦榜上有名。

作为皮影戏一个流派的阿宫腔,又被称为“遏宫”:一是因其行腔具有翻高遏低,齐齿(指用舌尖抵住牙齿发出“那咦呀噎”等衬字)落音的艺术特色,遂于高拔激越中又不乏细腻委婉;二是因为遏音落在古代音律以音高顺序排列的五声音阶(宫、商、角、徵(zhǐ)、羽)中的宫调上。由此我想起那面可谓富平县剧团镇团之宝的钩锣(亦称大锣)。说起这面音调高,音质饱满洪亮,被行家惊叹为真乃“宫”字调的大锣,相传与一位双目失明人称“樊瞎子”的老艺人息息相关。樊瞎子是清末人,家住县北樊家村,拉得一手好硬弦(亦称二弦,为阿宫腔的主要乐器),日常靠四处搭江湖皮影班子卖艺为生。樊瞎子目盲,听觉自是灵敏,加上长期浸淫于弓弦乐器,深得个中三味,对音调的分辨能力也就非常人可比了。当时,县城南谢村一拥有戏箱的大户人家欲置一面钩锣,闻知邻县三原有家当铺收有八九十面钩锣,这家箱主遂请樊瞎子同去选购钩锣。正所谓高人自有绝招,樊瞎子得知那家当铺的八九十面钩锣放在楼上,便不让店家一一拿下,而是叫一人上楼,将钩锣依次放好,标出序号,继而逐个敲三下,他则站在楼梯半腰侧耳细听,待其听完,报出粗选出的钩锣序号,再依次放好,用同样的方法进行二次三次……筛选,最终选出了这面钩锣。

回顾这段趣闻往事,除深深折服老艺人非凡的辨音能力,亦为阿宫腔能与这面“宫”字调钩锣结缘庆幸不已(1949年后经动员谢家箱主将这面钩锣捐献给县剧团)。不过,这面钩锣恐怕也不曾想到,日后它那高亢洪亮的声音,会走出关中,响彻于山西、内蒙、宁夏、甘肃四省及山东半岛,并进入北京,可谓享尽风光,出尽风头。

此话要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说起。1960年,由剧团编剧王玉珊先生(富平齐村镇杨王村人)主笔改编、杨远中等执导的阿宫腔剧《王魁负义》,在陕西省一次会演中获得各界好评,此后复经尚小云、封至模、李文宇等著名艺术家精心指导,反复打磨,遂成为阿宫腔的代表剧目,这才有了阿宫剧团的上述四省的巡回演出,并于1961年9月赴京汇报演出。据相关资料记载,阿宫剧团在京期间,先后在人民大会堂等场地演出了《王魁负义》《女巡按》,演出结束后,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接见。阿宫腔老艺人段天焕还在国务院小礼堂表演了皮影戏。《人民日报》《北京日报》《光明日报》等首都媒体对演出的成功,亦纷纷刊文予以盛赞。在京演出结束后,应山东省委邀请,阿宫剧团又到山东济南、青岛、淄博演出,也获得一路好评。

一个地方小剧种,能获此殊荣,自是有它独具的艺术魅力了。

阿宫腔也称北路秦腔,最初与秦腔区别不大,后为迎合当时观众欣赏需要,艺人们便在唱腔落尾加个“遏头子”(即翻高遏低),以消解秦腔净角唱腔某些过于粗硬吵闹(即俗语说的“满口腔”)的缺点,不承想竟收到了被行家称为“三放(秦腔拖音)不如一遏”的艺术效果。1958年,阿宫腔由皮影戏移植到舞台上后,在保持自身特点中,又先后借鉴和吸收了迷胡、弦板腔、碗碗腔等兄弟剧种的曲调或行腔技巧,其唱腔愈加变得细腻、婉转,刚柔并济。伴奏乐器也更加丰富,除了作为主奏的硬弦、板胡、月琴,再配以鼓板、唢呐、笛子、梆子、铰子、牙子、小锣、铙钹之类,遂在一片热闹中不失优雅,优雅中又显得清越可人了。难怪有人赞誉阿宫腔较秦腔细腻,较迷胡刚劲,从而形成了自己不沉不躁,激越委婉的艺术特色。加上过去戏未开演前,幕后已然奏出“十样景”(由十种以上阿宫曲牌合奏)奉献给观众,使人未睹演出先闻其声,不啻一个意外享受了。

至于阿宫腔的来源,尽管说法纷纭,莫衷一是,大致却不外乎两种:一是宫廷说;二是民间说。持宫廷说者认为阿宫腔源于秦朝末年,当年项羽火烧阿房宫及秦宫,宫中一些乐工、歌女流落民间,遂将宫中一些乐舞曲调传于民间。由于当时秦宫中阿房宫名气最大(据时下学者考证,阿房宫其实并没有建成,仅筑好台基而已),人们便称这种曲调为“阿宫腔”。如此算来,阿宫腔已然2000多年历史了。持民间说者则认为,中国戏曲不同于西方的从宫廷走向民间,而是从民间走向宫廷,阿宫腔也是这样,最初只是民间皮影戏的一个别种,流行于关中一带,清嘉庆、道光年间,从礼泉传入并盛行富平一带,如此算来,迄今也不过200余年。这两种说法孰是孰非,关乎学术,区区在下自是不敢妄论;我更感兴趣的,倒是出身皮影戏的阿宫腔是怎样华丽转身搬上舞台的。探讨这段历史,便不能不说说老艺人段天焕。

上文说过,作为皮影戏一个流派的阿宫腔,是在清嘉庆、道光年间传入渭北和富平一带的。此后百余年间,富平相继出现了一些阿宫腔皮影班,并形成了《滚龙床》《搜孤》《赠绨袍》等一批代表剧目,造就了诸如金马驹、金盆子、董相公、乔娃子(胡宝成)、有娃子(李正启)、段天焕(富平王寮南董村人,艺名焕娃子)等著名艺人。1929年关中遭遇皮条年馑,连续三年大旱,乔娃子、有娃子等艺人或饿或病相继离世后,只有段天焕的阿宫腔皮影班苦苦支撑,硕果仅存。段天焕自小痴迷阿宫腔,19岁拜乔娃子、有娃子为师,三年后偶因“救场”一唱成名。在此后江湖卖艺中,段天焕练就一手挑签子绝活不说,生旦净丑亦行行在行,以其天赋刚音,尤长于净行,其道白更是了得。《淮河营》“蒯通说帐”一段,道白八十余句,段天焕声情并茂,滚雷连珠般地一气道出,直叫满场观众大呼过瘾。仗着天资过人加好记性,此老肚子里的阿宫腔戏文,竟有80多本。如此,也就不奇怪1958年富平剧团实现将阿宫腔从皮影搬上舞台,特聘请此时已名满渭北的皮影艺术大师段天焕做艺术指导了。当然,阿宫腔皮影能成功搬上戏曲舞台,并形成“婉转细腻的剧种特色,又不失刚健清新的地域风格”(著名剧作家曾长安语),其中也灌注了剧团领导、编剧、导演、演员、乐队和惠存孝、魏建文、党克荣等三代曲作家的智慧和心血(杨丁旺搜集、整理阿宫腔音乐亦功不可没),限于篇幅,便不一一细说了。最后,节录国家一级编剧、先后创作《两家亲》《三姑娘》等多部阿宫腔剧本并获国家或省市大奖的曾长安先生一段歌词结束本文:

阿宫是我的深根

阿宫是我的柔肠

阿宫是我的华彩

阿宫是我的辉煌

唱一声热耳酸心

唱一声荡气回肠

唱一声思乡望乡

唱一声地久天长

地久天长也忘不了那味啊

皇天后土的阿宫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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