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合阳

周燕芬

在西安城里工作和生活了30多年,自然会结交不少的同道好友,由于职业的关系,这些朋友以文化人居多,这都不足为奇,但足以称奇的是我发现这个圈里,合阳人的比例明显胜出。作家诗人,画家书法家,或者写画全能者,且不说那些自带光环的名人雅士,就是平日藏在人堆里不太显山露水的,比文斗墨的场子一旦拉开,随便露两手都是令人叫绝的。我知道他们当中有勤勤恳恳的公务员写散文得了冰心奖的,有开大饭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写小说得了柳青奖的。不由得人要想,合阳是怎样的一方灵秀之地,能养育出如此众多的才俊人杰?

初见合阳颇为惊艳,问一遍同行,大家都有同感。搜遍词库没找到比“处女泉”更贴切的形容,来告知世人这里有一汪多么美妙的泉水。合阳地处陕西中部,黄河西岸,拥有黄河流域面积最大的湖泊型湿地,美名洽川。处女泉掩映于洽川广袤的芦苇荡中,恰似洽川的精灵。相传周武王的母亲太姒出嫁前曾到这里洗浴净身,太姒嫁文王生武王,为妻为母占尽荣华富贵,引得十里八乡的待嫁女子纷纷前来效仿,处女泉由此得名,然而处女泉洗浴也渐成风俗。女儿与水的典故古人写过不少,洽川流传的故事在我看来既富艺术神韵,也更有人间气息。

此次采风正值初冬,不宜入泉洗浴,但此时的处女泉正褪去春夏秋季的绿肥红瘦,呈现出毫无修饰的天然静态之美,吸引着我们久久不愿离开。水深而开阔,无声地向前涌动,丛丛芦苇像美人的秀发,在晨风中不经意地摆动着。美人自招摇,无需添颜色,天然美景处女泉一直在这里,却至上世纪90年代才等到了开发她的“眼睛”,处女泉的美终于惊现于世人面前,而且得到越来越好的保护和开发,这对合阳和游人都是一件幸运的事。

更令人惊喜的是我在这里找到了中国诗歌的源头,浩浩荡荡的中国文学大河,以上古诗歌总集《诗经》为开端,其中有30多篇诗作出自或描写了眼前的洽川,《诗经》首篇《关雎》中的男女恋情传说正是周文王与洽川美女太姒爱情的真实写照,不知学界对此等故事考据情况如何,但老百姓的美好愿望和喜闻乐见及其口口相传,已经赋予了自然洽川以爱情的人文意涵。想一想《关雎》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蒹葭》中的“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此情此景,不是洽川,又能是何方呢。那些年我们上大学读《诗经》,中国古典文学的第一课讲的就是它,觉得古人的爱情和历史一样遥远,朦胧虚幻中一遍遍背诵,何曾想到有一天能化为眼前的实景,找到诗的形象承载呢?如果今天中文系的大学生来到洽川,乘船蜿蜒穿行于处女泉的芦苇荡中,然后展开《诗经》诵读,在美丽的山水意象中体味古诗的艺术笔致,不但会解决读者和文本的古今相隔问题,而且会带来穿越古今的美妙体验。写到这里突然觉得,以合阳为中文系古典诗词的教育基地,不失为一个新时代开门办学的好创意。

对合阳悠久历史和深厚人文积淀的了解,随着走进重建的莘国古城,观赏合阳独有的社火锣鼓、跳戏和提线木偶等非遗艺术演出,逐渐丰富和饱满起来。一种民间地方戏剧,它也许永远不会流传到更广阔的世界里,然而极可能就在这一方土地上从古至今流传下来,如不熄的火种,以世世代代的民间自演为独存的艺术通道,并且原汁原味地保留了远古的艺术形式。在合阳看到的几场演出就是这样,给我们这些外来者非常大的艺术震撼。上锣鼓一开场,一股浓郁的远古氏族部落舞蹈气息扑面而来,那种“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自由奔放,那种无拘无束、自娱自乐的喧闹场面瞬间感染了观众。你细看擂鼓者的眉眼,不再是被生活劳作重压下的忍耐和木讷,此刻他神采飞扬激情豪迈,他是叱咤风云的英雄,擂着大鼓地动山摇,像是擂着大地的胸膛,像是擂出了人民千百年来的梦想。一年哪怕只有一天,他活得如此天性释放,如此自由欢畅,将生命的野性和灵性如此完美地表现出来。我想,这是民间艺术存在的最大理由。

记得贾平凹早年曾在题为《秦腔》的散文中描述了秦腔艺术与陕西地域人群的深层心理联系。合阳的上锣鼓、跳戏和提线木偶等民间艺术也是,对于合阳百姓的生活发挥着重要功能,除了祭祀和娱乐功能,这种艺术活动其实是与老百姓的生命同在的东西,或者如贾平凹说的,是生命中的重要元素之一。我们常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其中就包含了一方的艺术传统养育了一方人的文化修养和精神品质。戏剧等民间艺术,往往起着奠定人们深层文化心理结构的作用,常常承担着农村孩子最早的人生启蒙教育课。很多伟大的作家,早年都得益于故乡民间戏剧艺术的熏陶,比如莫言一直热心推广他的家乡戏,正是少小时期受到家乡戏的耳濡目染,馈赠了他一生创作的源头活水。而对于劳苦大众来说,相生相伴的民间艺术和其中蕴含的朴素和智慧的人生态度,会在无意识之中成为伦理道德的样本,被当作为人处世的参照,发生着人格塑形的积极作用,而越是在偏远贫困和教育匮乏的地方,民间艺术的审美教化功能就越是强大。目前世界范围内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视,说明人们越来越认识到,人类文明源头和传承久远的文化艺术,既展示出前人非凡的艺术想象力和创造力,也凝聚着人类走向文明以来最基准最普遍的人生价值观念,从而给予我们永恒的教益和启示。

人杰地灵这词说多了,但说合阳依然无法免俗地要用到这词。合阳拥有优美的自然生态和厚重的人文历史,不出人才反成了怪事。听讲解员如数家珍地介绍与合阳有关的历史名人:最早有帝喾,三皇五帝之一,属于中华文明的始祖级人物。再有莘国人伊尹,以擅长烹饪声名远扬而成为商朝宰相,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正体现了伊尹超群的政治智慧。太姒既为有莘国之女,因为生得好又嫁得好,便使得文武两代周王与合阳有了因缘,合阳北端有梁山西峰以武帝山命名。

无论政界商界还是文化艺术领域,合阳都是人才辈出。我们走到此地几个著名的古村落,看到了明清至上世纪初社会生活的大量历史遗存,那些古朴的庙宇和民宅建筑,经历了几百年历史风雨的冲刷毁坏而亟待抢救和修复,但我们依然能从那些保留下来的城墙、院落、门头以及精致的木雕、砖雕和石雕中,感受到这里曾经文商并茂的繁荣景象。

印象最深的是灵泉村,党氏家族为村中望族大姓,出了不少扬名远近的商贾富豪,但我们更注意到崇文重教、诗礼传家乃是这一家族迁延至今人才辈出的重要原因。在党氏家族纪念馆,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馆内醒目位置上的一辆名为“党晴梵先生坐过的轿车”,我颇为兴奋,因为党晴梵先生不仅是著名学者,而且他从1949年进入西北大学任教授至1966年去世,是西北大学校史上熠熠生辉的杰出人物。党先生早年加入中国同盟会从事革命活动,1914年回家乡合阳,致力于家乡的教育事业。他一生以追随革命为毕生信念,但党晴梵先生人生更伟大的贡献,是他作为学问家和艺术家留给后人的丰富著述和创作遗产。他集革命家、教育家、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书法家、诗人于一身,从他身上可看出何为通才绝学。如此卓越的学问和艺术禀赋,全得自合阳这方沃土和灵泉的滋养?当你置身于合阳的天地山水间再来提问时,答案不用说是肯定的。

合阳是一本大书,打开来不仅看到其深厚的历史文化传统,更能从中体会到文化内涵的丰富多元和博大气象,突破了一般区县地域给人的寻常感受。处女泉给我的感觉是灵秀妙曼的女儿气,而太姒的形象确多代表母性的情怀气度,至于从帝喾到周文王周武王的历史传说,则给这座小城平添了一种王者气派。从“高池小场曲子”和“提线木偶戏”中类似丝竹管弦的委婉动人,到了东雷上锣鼓的粗犷古朴震天动地,给人的艺术感受完全不同。单从美学上说,合阳的文化艺术是极具融合性的,这样丰富多元的文化母体,对于学问家和艺术家的培养和成长是极其重要乃至甚为关键的。而且所有这一切,又是以一种非常接地气的民间自在方式互融和共存,正所谓民间艺术的包罗万象和博大精深,在合阳是一定可以体会到的。包括合阳人的见识,不来合阳我这辈子会少了多少见识?我们一队所谓文化人马,从坐在来合阳的大巴车上开始学习合阳的“合”字的历史变迁,几番知识考古之后逐一扫清几个生僻古怪的字词拦路虎,方才小心翼翼走进合阳,张口探问合阳。不惟文言古语,还有不少在我看来太过高冷的知识学问,是在随行聊天或饭桌谈笑间获得,那些自在生长的智慧和思想,是在合阳人世世代代的日常生活和人际交往中遍地生辉的,这就是民间的魅力,这也是民间的伟大。在合阳,真的读书人一定是放低了身段,如我这样直接低到尘埃里的,无非是岁月更早教会我山外有山天外天的道理罢了。

合阳是一扇窗,打开来看到的不仅是地域性的合阳,而是根植于黄河流域的中华文明的五彩华章。当你站在黄河西岸洽川水滨,吟咏着《诗经》中的“关雎”或“蒹葭”,难道不觉得自己已经回到了诗意中的“文化原乡”吗?如此而言,合阳不只属于合阳,她是中国的合阳,也是我们每个人自己的合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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