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陵渡

王晓飞

风陵渡,一千多年前,黄河上最大的渡口,这一切,南秋娟从陕西咸阳嫁过来时就知道。一座宽一百一十四米的黄河大桥,横跨秦晋凌空飞架,从此不再靠船摆渡。这点,她更刻骨铭心。

她此刻的心里翻滚着浊流,就像桥下的黄河,掀起了浪头。桥上车辆穿梭,桥下汪汪洋洋,沟通秦晋豫,“鸡鸣闻三省”。风陵渡这三个字伤透了她的心,嫁在这风陵渡镇,老公因非法集资,锒铛入狱。好不容易把女儿拉扯大,如今考上了大学,筹借的学费被姐夫拿去倒一下手,谁知他全送到了赌场,去催要,只拿出了二百元……叫天天不睁眼,叫地地不言语,她把两张纸币摔在姐夫的脸上……昔日的渡口,成了一座大桥,她发疯似地奔跑,她想从这桥上一纵身,找到自己的归宿。

雄伟的大桥是交通枢纽。杜鹃跟着凌晓罡,从桥南边的警务室走出来,抬头看天,阴云把九月初的天盖得严严实实。起风了,看来天要下雨。警校毕业四年的凌晓罡,血气方刚,已升任中队副指导员,跟班的杜鹃也是一名老警察,巾帼不让须眉,中队戏称他们是风陵渡的“黄金搭档”。天要下雨,视线不好,远路的司机想赶路,事故往往就在疏忽时出现。

天越来越阴沉,西南风刮得更凶猛。河面不见游轮,远处没有帆影,只有滚滚的急流,浑浊的浪头仿佛睁着奇怪的眼睛,狰狞而又诡谲。这哪是黄河转弯时的气势?桥面上一个红点,像一股旋风,裹挟着一股红色的旋流,从桥北边的风陵渡方向而来。红点越来越大,越来越鲜亮。仔细瞅,是一个人!

“嘎吱——”一辆大货车来了个急刹,停在二位警察面前。一个有络腮胡子的司机探出头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警察同志,一个红衣女子,正翻桥栏……不好,她要跳黄河。”说着,用手向反方向一指。

正前方右侧桥栏上,正站着一个红衣女子,远看估摸四十岁上下。杜鹃狠狠地推了晓罡一把。凌晓罡悟性高,立即去了桥的另一侧。杜鹃贴着桥的右侧,快速向这名女子靠近。

红衣女子情绪十分激动,她一只脚已跨在桥栏外侧,左手抓住桥栏,右手拿着手机,看样子正和谁通话。显然受到某种刺激,情绪已经完全失控。杜鹃听清了个大概,她的娘家在陕西咸阳……女子最后撂下一句:“不管……那你就等着,到潼关风陵渡捞尸吧……”

救人如救火,说时迟那时快,杜鹃省去繁文缛节,以手势代替说话,又用手势把情况不失时机地通报给路那边的晓罡。副指导员用手势发出了指令,杜鹃心领神会,摘掉警帽,脱去警服,很快靠近了红衣女子:“大姐,你这是何苦呢,啥事尽管给我说……我娘家也在咸阳……”

“……别过来,我的事谁也管不了——”红衣女子猛地挂断手机,冲杜鹃说:“让我去死吧,一了百了……别过来——”愈加狂躁不安,另一只脚“嗖”地跨过了桥栏,只有一只手抓着桥栏。杜鹃停住脚步,还在用手势和女子交流,但女子情绪有些失控。就在女子松手的一瞬间,猛地,两只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她。

这双手正是中队副指导员凌晓罡的手,他从桥的另一侧避开红衣女子的视线,悄悄地接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警告自己,必须轻,必须快,必须沉着,必须冷静,关键时刻一个细节出现纰漏,就会功亏一篑前功尽弃。杜鹃早已抓住女子的另一只手,二人合力把红衣女子救下桥栏。

风陵渡桥下的浪花露出了微笑。中队警务室,凌副指导员问杜鹃,说说风陵渡吧?杜鹃拿腔作调,说,“这个吗,据《史记》记载,黄帝的臣子风后制造了神器指南车,涿鹿大战中大胜山东扛把子的蚩尤而一统华夏,为表彰他的功绩,在桥那边建造了陵墓,风陵者乃风后之陵墓也,故渡口名之曰风陵渡!”凌晓罡说,金人赵子贞《题风陵渡》诗云:“一水分南北,中原气自全。云山连晋壤,烟树入秦川。”一脸稚气的杜鹃嘴快:“关键时候站出来!”“危险时刻冲上去!”

正纵目遥望风陵渡,警务室有人喊,风陵渡镇母女二人昨晚送来了感谢信,感谢你们让她度过人生的渡口,还协助破案、捐款,写感谢信的人署名“南秋娟”。

二人站立在桥头远望,黄河从偏关县老牛湾进入山西,从晋陕大峡谷奔流而下,又在脚下转向东流,进入晋豫峡谷,流向华北平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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