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北风紧

师铤

前几日降温,经常午夜梦回听见窗外北风呼啸。裹紧被子之余,想起了“一夜北风紧”这句王熙凤的原创名句。

一部《红楼梦》,曹公借诸人之口,留下了许多诗词佳句。但是读了这么多遍,记得最深,却还是凤姐这句大白话——大概因为本质上,我还是一个没什么文化的大俗人。

这一句诗,出自第五十回。那一回的重点是“芦雪庵争联即景诗”,是紧接着上一回“脂粉香娃割腥啖膻”,写完了史湘云和贾宝玉领着众人大吃鹿肉,酒足饭饱后,大家就开始打着饱嗝喝着小酒赏着雪景即景联诗。

但是当这么一群雅致的人儿对着雅致的雪景做着联诗这样雅致的事儿时,负责给大家开头的,不是才情最出众的宝黛,不是年纪最大的李纨,而是从来和诗词不沾边的王熙凤——

凤姐想了半日,笑道:“你们别笑话我。我只有一句粗话,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众人都笑道:“越是粗话越好,你说了,就只管干正事去罢。”凤姐笑道:“我想下雪必刮北风。昨晚听见一夜的北风,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风紧’,可使得?”

王熙凤是大家出身的正经闺秀,却大字不识几个,日常也就读读账本。下人们的名字,也大多是兴儿旺儿平儿丰儿这样极俗的。但和王夫人给丫鬟取名金钏儿玉钏儿的俗气不同,王熙凤追求的,是一种朗朗上口寓意吉祥的当家人风格。后来,当她认识了林红玉,一听见“红玉”这个名字就皱起眉头,张嘴就改成了“小红”。一个没文采还不顺口的名字,马上就顺嘴了起来。

所以,这样“文采”的王熙凤,能在作诗时,说出“一夜北风紧”这样俗得坦率,俗得利索,俗成一种白开水般虽无色无味却包容无限的风格。

所以,众人听了,都相视笑道:“这句虽粗,不见底下的,这正是会作诗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与后人。”启功先生也说:“这句中既没有华丽的辞藻,也没有深奥的典故,又恰是唤起下文的联句首唱。”启功先生还指出,即使整部《红楼梦》曹雪芹安排王熙凤只作了这一句诗,也是完全符合她的身份和性格的:“宋代欧阳修、苏轼曾作过‘体雪诗’,所谓‘禁体’,是‘不以盐玉鹤鹭絮蝶飞舞之类为比,仍不使皓白洁素等字’。王熙凤这一句,不正是绝好的禁体雪诗吗?王熙凤又怎能作出呢?读者都知道,王熙凤不识字,但她聪明、机智,具有泼辣、大胆的性格和遇事满不在乎的作风。所以她能作这一句,也只能作这一句。这样一句,又绝不能换到宝钗、黛玉等人的口中、笔下。”

红学家们也对这句联诗有无限探索。有人说因为王熙凤是贾府的大管家,对贾府最知根知底,所以最先听到贾府“一夜北风”的悲音,也有人认为这句话预见王熙凤的结局。想起87版电视剧中王熙凤在冰天雪地中凄凉死去,最终被一卷破席收殓,更对这句诗唏嘘不已。

说了半天,到底什么是联句诗?联句,旧时作诗方式之一,两人或多人共作一诗,相联成篇。初无定式,有一人一句一韵、两句一韵乃至两句以上者,依次属对。后来习用于一人出上句,续者接对成一联,然后再出下联的上句,别人复对之,如此辗转相继以成篇。这一次芦雪庵联诗,要求作五言古诗,用“二萧”韵。凤姐开了个好头,李纨接了下去,但联着联着,最后成为黛玉、湘云和宝琴三人斗法:

湘云忙丢了茶杯联道:“池水任浮漂。照耀临清晓,”

黛玉忙联道:“缤纷入永宵。诚忘三尺冷,”湘云忙笑联道:“瑞释九重焦。僵卧谁相问,”宝琴也忙笑联道:“狂游客喜招。天机断缟带,”湘云又忙道:“海市失鲛绡。”

黛玉不容他道出,接着便道:“寂寞封台榭,”湘云忙联道:“清贫怀箪瓢。”宝琴也不容情,也忙道:“烹茶水渐沸,”三人捉对厮杀,兴致盎然,旁人根本插不上话。一干人等的才情、性格表现得淋漓尽致。

想起上大学时,某个夜晚,一屋子的中文系女孩子聊起这段,心血来潮,决定现学一番。韵脚先是有的,联着联着,变成了顺口溜打油诗大全。毕竟,我们的才情是不能与大观园诸位姐妹相比,但是二十年后想起来,一众少女在深夜卧谈时,不说八卦不说玩乐,只做这等阳春白雪的闲事,大概也只会发生在手机普及前了。

说起来,红楼梦中喝酒次数不少,但印象深刻的,还有两次酒令,要对比来看。一是古灵精怪的史湘云自拟的,第六十二回《憨湘云醉眠芍药裀呆香菱情解石榴裙》中——

一时,湘云赢了宝玉,限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共总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众人听了,都笑说:“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唠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道:“谁说过这个,也等想一想儿。”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钟,我替你说。”宝玉真个喝了酒,听黛玉说道:“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说得大家笑了,说:“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瓤,说酒底道:“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这个刁钻酒令,难倒了宝玉,但是难不倒才情出众的黛玉。她像之前元春考试一样,默默替宝玉挡了这一关。

另一个是第四十回《史太君两宴大观园金鸳鸯三宣牙牌令》中,在贾母请刘姥姥的宴席上,贾母最贴心的丫鬟鸳鸯主导的酒令:将这三张牌拆开,先说头一张,次说第二张,再说第三张,说完了,合成这一副儿的名字。无论诗词歌赋,成语俗话,比上一句,都要叶韵。这幅酒令,雅俗共赏,即照顾到了村妇刘姥姥,又兼顾大家闺秀三春宝黛。

这一次行令,博览群书的黛玉虽然赢了,但是求胜心切的她,脱口而出说出了“良辰美景奈何天”“纱窗也没有红娘报”,暴露了自己偷看禁书的事实,引得宝钗侧目,后来心机极深的宝钗利用这个机会,又打又拉,成功笼络心思单纯的黛玉,这又是后话了。

说起来,曹公对黛玉的定义是“咏絮才”,这个典故出自东晋才女谢道韫。“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东晋时期的乌衣巷,是王谢两大豪门世族的宅第所在。走出了王导、王敦、谢安等权倾朝野的重臣,也走出了王羲之、王献之、谢灵运等文化巨匠。谢道韫就出身乌衣巷谢家,父亲是安西将军,母亲是阮籍后人,叔父是当朝宰相谢安,而后嫁入乌衣巷王家,丈夫是王羲之次子王凝之。

谢安是东晋第一风流人物,多才多艺,文学修养极高,谢家子弟的教育大事就由他负责。一年冬天,他和众多子侄赏雪论道,一时兴致大起,想考考孩子们,就指着大雪问:“白雪纷纷何所似?”谢安的侄子谢郎立即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谢道韫则说:“未若柳絮因风起。”简简单单七个字,就给鹅毛大雪赋予了诗意。此后,“咏絮之才”就成了称赞才女之言。

谢道韫的小叔子是有“献之冠世”之称的王献之,有一次和朋友“谈议”时说不过对方了,她“欲为小郎解围”,便让婢女挂上青布幔,自己坐在后面,把对方辩得哑口无言。这样的才华出众替人解围,和林黛玉几次出手为宝玉解围,如出一辙。

曹公果然从不浪费一字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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