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头肉

马潇颖

冰箱里塞着一块猪头肉,扭曲的长相是它在肉食者口下幸存的原因。快一周了,它似乎就没挪过窝——静静地,被这一户人家忘记了。直到这一天,为因疲惫而想偷懒的人们提供足不出户借口的冰箱要空了。

“哐”“砰”……一个个打开又合上的空白抽屉在这时成了一张张满是嘲讽的笑脸,半透明的白色冷气拍在无能狂怒的食客脸上,毕竟其所依仗的暴力关门并不能令这冷漠的银灰色机器投鼠忌器。他蹂躏着头发,踉踉跄跄地倒退了几步,似乎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扑到速食摆放架上。没有,什么都没有。环顾四周,凌乱散着的、空飘飘的食品袋子们默不作声,恍恍惚惚他觉得自己要跟着飘了。

最后,他颤抖着手,从冰箱里挪开的抽屉后面摸出了一块猪头肉。他是多么不情愿想起那块丑陋的猪头肉啊!你看看,那外皮上未除尽的零散猪毛;再看看,那黄白交杂的内里;还有,那扭结盘曲在猪肉里的白色筋条……看着看着,那白色的缔结组织慢慢变成了寄生虫,在他眼前张牙舞爪地晃着。

他不止一次为这块猪肉判了死刑,可终究还是不得不吃下它,以慰劳有些抽搐的胃部。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次性手套戴在手上,整个人避得远远的,用两个指头拈起那块猪头肉的一角,便甩炸弹一般砰地一声将肉块扔到了案板上,整张脸写满了嫌弃。他摸出刀子,对着那块猪肉“精雕细琢”起来。等他终于直起身,那块猪头肉也已经面目全非了——猪皮没了,整块肉七零八碎,什么脂肪组织、血管、连耳脆骨的通通都被扫进了垃圾桶。

要调酱汁了。仿佛是要将所有的愤怒发泄到里头,他气势汹汹地将酱油、醋、辣椒酱兑在一起,拿双筷子搅了几下。

上战场一般的,他神色肃穆地摆好碟子、碗和筷子,坐在沙发上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没什么大不了的,这就是一块猪头肉,我已经收拾干净了……”最终打断他自我激励的是咕咕作响的肚子,他实在太饿了。拿起筷子,他抖着手去夹那零碎的猪头肉,从大块抖成小块,夹到嘴边时几乎抖成了碎末。闭着眼睛塞进嘴里,似乎并没尝出什么怪味。他壮着胆子,又夹了一块稍微大点的裹了酱汁吃进嘴里——除了香辣的酱汁,真的没有怪味儿啊!

他整个人都松散了下来。

这下子,他彻底放开胆子了。只见一整碗的酱汁浇到了肉块上面,在筷子的搅拌下跟微黄的肉块混成了一团,肉块整个成了红彤彤、油亮亮的颜色。之后,便排着队似的一个个紧挨着跳进了他的嘴里。终于,他砸巴着嘴放下了空空如也的盘子,那块被嫌弃的猪头肉终究完成了被吃的使命。

他摸着肚子舒坦地靠坐着,一边拿着牙签剔牙。嘴里依旧徘徊着酸辣味,隐约还有几丝肉味,甚至还不觉生出“再来一盘”的念头。他想着,这猪头肉终究也是肉啊!

他不知道“瘫”了多久,门口发出几声脆响,房子的另一个住客回来了。“你见到冰箱里的那块陈年猪头肉了吗?”对方笑嘻嘻地问道,佯装着没看见食客面前尚未收拾的残局。“味道如何?”他梗着个脖子,一副淡定的样子,“就是太丑了,否则我的冰箱真可以给它留上一个隔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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