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下雨了,我来看你

师 铤

这几日,阴雨绵绵。

虽是春日时光,但因降温加冷雨,一时添不够衣,便生了几分寒意。缩手缩脚之际,总有三分恍惚,以为此时此刻是那秋霖脉脉,阴晴不定的灰暗秋日。

这一夜,因心事重重,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罢了罢了,索性披衣起床,开了电脑,决定把心里的琐碎点滴化作字句。原本是打算写写应时应景的桃李争春,但拉窗帘时,听到窗外的点滴雨声,心中一动,想起了潇湘馆里的林黛玉。伤春悲秋的她,因为体弱多病心思多,睡眠一向是不大好;也曾在无数个不眠夜里,对着窗外的竹影婆娑,写下过惆怅感伤的字字句句。

黛玉在满是竹子的潇湘馆里住了多久,我一时半会是算不清。但有一个秋日雨夜,却不大寻常。

这一夜前,黛玉已卧病多日。“黛玉每岁至春分、秋分后必犯旧疾,今秋又遇着贾母高兴,多游玩了两次,未免过劳了神,近日又复嗽起来。觉得比往常又重,所以总不出门,只在自己房中将养。有时闷了,又盼个姐妹来说些闲话排遣;及至宝钗等来望候他,说不得三五句话,又厌烦了。”这一次卧病,宝钗探视得勤,几句贴心话,几两燕窝,便收买了天真的黛玉。倒也不是黛玉没见过世面,是燕窝能收买的,便是她说的:“虽然燕窝易得,但只因我身子不好了,每年犯了这病,也没什么要紧的去处;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已经闹了个天翻地覆了,这会子我又兴出新文来,熬什么燕窝粥,老太太、太太、凤姐姐这三个人便没话,底下那些老婆子丫头们,未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这里这些人,因见老太太多疼了宝玉和凤姐姐两个,他们尚虎视眈眈,背地里言三语四的,何况于我?况我又不是正经主子,原是无依无靠投奔了来的,他们已经多嫌着我呢。如今我还不知进退,何苦叫他们咒我?”

黛玉素来敏感,一来年少失母,自幼便在外婆家借住,纵然贾母百般疼爱,她那颗心,是怯的。入贾府当日,担心说错一句话走错一步路,回答学历水平时的前后矛盾(贾母先问,答得的是一出;见贾母对读书不大待见,在后来宝玉再问时,便改了回答,答得又是一出)。二来但凡文艺细胞比较突出的人,心思多半敏感,创作的触角多了,方能抓住转瞬即逝的灵感。这样的一个人,在人员构成复杂的贾府,生活得不算艰难,但也不容易。是以,当宝钗拿出知心大姐姐的体贴,黛玉便着了道,加上燕窝加持,便死心塌地成了宝钗的忠粉。

写到这儿,想起一桩旧事。友人张三先生,一日听相亲对象说腿经常抽筋,便立马出门买了两瓶钙片送至单位门口。对象那颗少女心,就此便落在张三身上。“东西是小,难得你多情如此。”这话是黛玉说给宝钗的,用在张三的相亲对象身上,倒也合适。正如后来王道士开给宝玉的疗妒汤,东西不重要,日复一日,不厌其烦地关心才是人心所向的关键。

话扯远了,回到那个不寻常的秋雨夜。

那一晚,刚和宝钗和解的黛玉,见天色不佳,想着宝钗不会来探视了,“便在灯下随便拿了一本书,却是《乐府杂稿》,有《秋闺怨》《别离怨》等词。黛玉不觉心有所感,不禁发于章句,遂成《代别离》一首,拟《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词为《秋窗风雨夕》。”才写完准备睡,宝玉来了——只见宝玉头上戴着大箬笠,身上披着蓑衣。黛玉不觉笑道:“哪里来的这么个渔翁?”

见了宝玉,才写完字字句句皆凄凉的《秋窗风雨夕》的黛玉,笑了。

这一笑,一来是宝玉装扮实在可笑,二来,她那颗原本因为秋雨和秋诗而惆怅的心,在看见心上人冒雨来探视的瞬间,暖了。风雨添凄伤,闲来无事总是自感身世的敏感黛玉,怕是最怕这分外凄凉的漫漫秋雨夜,想来若宝玉不来,她必定带着满心忧愁,眼含酸泪,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可是宝玉来了,他的到来,驱散了笼罩在潇湘馆里的忧愁,黛玉如何不喜?宝玉才是真正关心她,懂她的人。这样的雨夜,一般人都不会轻易走动,只有宝玉,才会不怕天黑路滑,眼巴巴来看她。他必定知道,这样的夜,黛玉一定会触景生情,一定会愁肠百转,一定会难以入眠。加上近来又卧病,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来看看。对他来说,这样的雨夜,来看黛玉,就是最重要的事。

一见面,宝玉一连问了三个问题:“今儿好?吃了药了没有?今儿一日吃了多少饭?”又一手举起灯来,一手遮着灯儿,向黛玉脸上照了一照,觑着瞧了一瞧,笑道:“今儿气色好了些。”

宝玉是整个贾府的“宝玉”,如宝似玉,生平只有别人关怀他的,偏生到了黛玉这里,他成了一个事无巨细的超级大暖男。他关心她,关心她的饮食,她的健康,他的心里、眼里,只有她。而黛玉呢?——看他脱了蓑衣,里面只穿半旧红绫短袄,系着绿汗巾子,膝上露出绿绸撒花裤子,底下是掐金满绣的棉纱袜子,靸着蝴蝶落花鞋。黛玉问道:“上头怕雨,底下这鞋袜子是不怕的?”

宝玉心里装着黛玉,黛玉的眼里心里,又何尝不是只有一个宝玉?她笑完,就开始关心他,嗔怪他防雨只顾着身上,却忘了双脚——也只有情人的眼里,才会仔仔细细地把一个人看尽(当然专业人员打量目标,又是另外一回事)。

没说两句话,见雨下得大,黛玉连忙撵宝玉走,宝玉怕耽误黛玉休息,恋恋不舍地离去。临走前,宝玉还不忘同黛玉说:“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得明白?”这絮絮叨叨,日复一日,三餐一宿的惦念,才是真的关怀。黛玉呢,也没有让宝玉白白付出,她听说跟宝玉的两个老妈子的随身照明工具是灯笼,怕淋雨灭了,便把自己珍藏的玻璃绣球灯递与宝玉。

这灯有多珍贵呢?宝玉见了,说“我也有这么一个,怕他们失脚滑倒打破了,所以没点来。”——你看看,处于贾府金字塔顶尖,吃穿享用和贾母王熙凤并列通府第一的宝玉天黑冒雨出门都舍不得用,黛玉却随手拿了出来,还说:“跌了灯值钱呢,还是跌了人值钱?你又穿不惯木屐子。那灯笼叫他们前头点着,这个又轻巧又亮,原是雨里自己拿着的。你自己手里拿着这个,岂不好?明儿再送来。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么忽然又变出这‘剖腹藏珠’的脾气来!”——你是我的心上人,我的一切,便尽为你随用。任它多么金贵,全没有你金贵。想起来,某次宝玉得了赏赐,黛玉夸了一句,他便急忙卸下来要送给她——你在我心里最重要,我的一切,便全是你的。

这个原本冷清的秋雨夜,因为宝玉的到来,也变得温情脉脉。在这个雨夜,宝黛之间,没有外人,没有试探,没有赌气,他们就像一对寻常恋人,琐碎地说着家常话,没有一丝一毫戒备,坦白直接地表达着关心与惦念。命苦的黛玉在这一夜是幸福与甜蜜的。毕竟,在这样的夜,心上人冒着风雨,只为了看她是否安好,和她说两句家常话。

我想,最好的感情,便是如此吧。

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

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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