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昌3岁男童烫伤送医不治病历多处被涂改 当事医院:笔误

判决书显示,2006年10月8日,项勇夫妇年仅3岁的儿子项哲鹏因不慎跌入开水盆中导致臀部等烫伤,转院至南大附一院烧伤科治疗,次日凌晨5时因抢救无效死亡。病历被封存前,南大附一院被指有部分改动痕迹。

耗时14年,在历经一审、二审、重审后,2021年4月26日,家住江西省南昌市的项勇、龚月云夫妇,终于盼来了南昌市中院的终审胜诉判决。

近日,上游新闻(报料微信号:shangyounews)记者从龚月云夫妇代理律师处获悉,4月21日,南昌市中院作出判决:撤销南昌市东湖区法院(2015)东民重字第22号民事判决;南昌大学第一附属医院(下称南大附一院)在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赔偿项勇、龚月云人民币707171.71元。

持续14年的历次审理中,法院先后委托南昌市医学会等多家单位开展医疗事故鉴定,但均以“无法接受委托”“超出鉴定范围”等理由退回。南昌市中院最终认定,“医院违规修改病历行为导致鉴定程序无法进行,应承担举证不能后果”,判决医院承担全部赔偿责任。

“这么多年,我们过着生不如死的日子,就是想要回一个公道,但是医院一直都在逃避责任,坚持说没错,改病历说成是笔误。”5月17日,龚月云告诉上游新闻记者。

家属称,孩子去世后,其病历多次被涂改、篡改。/受访者供图

3岁男童烫伤送医不到24小时身亡

2003年10月22日,项勇夫妻的第二个儿子项哲鹏出生。彼时,夫妻俩在所居住小区附近,租了家门面经营早点。

2006年10月8日上午11时,在店里玩耍的项哲鹏,不慎被开水烫伤臀部,夫妻俩急忙将孩子送往距离最近的江西省消防总队医院就诊。

龚月云说,消防总队医院门诊医生告诉她,这个情况需要住院,南大附一院烧伤科的医疗条件是当地最好的。

在医生建议下,当天中午12时许,他们将项哲鹏送到南大附一院烧伤科治疗。

“孩子入院时一直哭闹,应该是痛苦难受。”龚月云说,到了第二天凌晨2时50分左右,她接到电话被告知儿子病危,当天清晨5时儿子死亡。当时主治医生不在,连值班医生都不在岗。

事后,双方封存了病历。

2007年5月17日,项勇、龚月云作为原告,以医疗损害责任纠纷为由将南大附一院告上法院。原告认为,被告对患者的诊疗行为存在违反医学常规过快过量输液、病历资料不真实、护士自编执行医嘱等非法行为。

南大附一院答辩称,患儿入院时已处于严重休克状态(面色苍白、口唇紫绀、烦躁不安),为了抗休克,在1小时内输入500毫升液体,快速补充血容量未违反医疗常规。患儿入院时,急查了电解质,对患儿大量补液是抗休克的需要。被告是按医疗常规进行治疗,医嘱单记录的液体共计3010毫升,护理记录1762毫升,护士执行的每一项都有医嘱的,不存在“自编医嘱,自己执行”,更不可能存在“非法行为”。被告医疗诊疗行为符合法律规定,不存在过错。

资料显示,南大附一院系江西有名的三甲医院。

法院认定,导致医疗事故鉴定未果的根源,在于医院在病历上的违规改动。/受访者供图

医疗事故未鉴定一审拖7年原告败诉

项勇夫妻没有想到,他们于2007年提起诉讼,一审官司就拖了7年多才有结果。

根据民事诉讼法相关规定,医疗事故侵权责任纠纷中,由医疗机构就不存在医疗过错、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承担举证责任,即“举证责任倒置”。

审理过程中,一审法院南昌市东湖区法院将双方共同封存的病历,送至南昌市医学会鉴定。龚月云夫妇认为,院方病历存在篡改、涂改甚至伪造情形,南昌市医学会不能据此进行鉴定。

2015年1月20日,东湖区法院作出(2007)东民初字第624号民事判决,驳回了原告项勇、龚月云的诉讼请求。

东湖区法院认为,就解决医疗纠纷双方当事人存在的争议而言,必须确定被告医院在诊疗过程中是否存在过错行为,以及该过错与病人的损害后果是否有因果关系,医疗机构只有在同时具备过错和因果关系这两个条件时,才承担赔偿责任。

东湖区法院在判决书中写道,对于医方有无过错行为,是否构成医疗事故和构成何种等级的医疗事故,必须由医学会经过鉴定后作出判断。被告在举证期内已申请医学会鉴定,并提供了相应病历,已完成举证责任。该份病历系原告、被告双方共同封存,被告在封存前有部分涂改,但该涂改对患者项哲鹏的病情转危是否有因果关系,亦必须经医学会予以认定。

东湖区法院称,根据南昌市医学会的复函,原告对被告提供的鉴定材料存在强烈异议,本例鉴定难以进行。原告现有证据无法证明被告对患者项哲鹏的医疗行为存在过错,以及患者项哲鹏的死亡与被告医疗行为有因果关系,亦无法证明被告存在非法行医行为,故原告要求被告赔偿,本院不予支持。

认为双方均有过错判医院赔10万元

项勇夫妇不服,提出上诉。

2015年11月12日,南昌市中院以事实不清为由,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项勇夫妇在诉讼中指出,南大附一院为达到逃避责任的目的,对涉案病历进行了12处篡改、涂改,还有2处造假。同时,项勇夫妇在法庭辩论终结前变更了诉讼请求,将诉请赔偿金额由原来的448838.21元,变更为941520.21元。

案件发回重审后,东湖区法院先后4次继续委托南昌市医学会进行医疗事故鉴定。直至2018年8月28日,该会以“原告不参加抽取鉴定专家、本案鉴定程序难以进行”为由,向东湖区法院发出《医疗事故技术鉴定中止通知书》。

2019年2月28日,东湖区法院作出判决:被告南大附一院于判决生效后10日内,向原告赔偿10万元,驳回原告其他诉讼请求。

东湖区法院认为,本案应当由被告南大附一院承担举证责任,但被告未能完成举证责任,既有其病历书写存在瑕疵,违反《病历书写基本规范(试行)》的原因,又有原告未举出足够的证据证明伪造、篡改病历,却坚持向医学会提出强烈异议,不配合鉴定的原因。因此,对于本案案情无法查清的事实,双方当事人均有一定过错。鉴于患者是自身原因造成重度烧伤,病情危重,应依法减轻被告的民事责任,本院酌定由被告向两原告赔偿10万元。

“在调解过程中,对方就愿意出10万元。”龚月云的代理律师周忆军说。随后,龚月云夫妇和南大附一院均提出上诉。

4月21日,南昌市中院作出判决,医院方赔偿项勇夫妻70万余元。/受访者供图

3次委托鉴定未果,医院“举证不能”判赔70万

项勇夫妇在上诉状中坚持认为,同不同意医疗鉴定的决定权是法院,而非项勇、龚月云,但项勇、龚月云有对病历经过涂、篡改、造假后不具有真实性依法质证的权利;支持依法进行鉴定,对不具有真实性的病历进行鉴定不具有合法性,从来就没有简单表示“同意”还是“不同意”,始终坚持必须依法鉴定。

项勇夫妇还提到,依据民诉法第76条规定,法院完全可以依职权进行司法鉴定,任何方反对都无效,但法院在审理中却没能依职权提起司法鉴定。本案是由于南大附一院对其没有过错承担举证责任,如举证不能,依法就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全部责任,与项勇、龚月云“不配合”鉴定无关。

南大附一院辩称,原判决在没有认定医院存在医疗过错的情况下酌定医院进行相应补偿,实际上已经是在法理之外对患者方的补偿行为。原审法院在审理过程中,经南大附一院申请,多次委托医学会进行鉴定,但项勇夫妇对鉴定不配合,以致鉴定无法展开,项勇夫妇对此应承担不利的法律后果。

上游新闻记者了解到,在重审二审过程中,南昌市中院先后委托武汉市医学会、复旦大学上海医学院司法鉴定中心、江西铭志司法鉴定中心进行鉴定,但先后被鉴定机构以“无法完成委托”“鉴定要求超过本机构技术条件或者鉴定能力”“患方对现有提供的病历资料存在异议”为由,退回或不予受理或终止鉴定。

南昌市中院认为,目前尚无证据证明南大附一院就医疗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不存在因果关系以及不存在医疗过错。一、二审法院在一审、二审中曾多次委托鉴定机构对与责任认定相关的事实问题进行鉴定,虽然存在因为患方过激情绪问题给部分机构的鉴定工作造成一定影响,但导致鉴定未果的根源,还是在于南大附一院在病历上违规改动。

2021年4月21日,南昌市中院判决撤销东湖区法院(2015)东民重字第22号民事判决;南大附一院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15日内赔偿项勇、龚月云人民币707171.71元;驳回项勇、龚月云其他诉讼请求。

龚月云夫妻感谢为案子努力多年的律师。/受访者供图

受害者家属: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

5月17日,龚月云随代理律师前往南大附一院递交银行账号、身份证复印件等手续。

“他们一开始向我要孩子的死亡证明,没有死亡证明不收材料。我说户口注销复印件可不可以。对方说不行,就是要死亡证明原件。”龚月云说,这么多年过去了,死亡证明上哪儿找?判决书不是写得清清楚楚吗?

龚月云认为,即使法院判了,南大附一院仍像过去一样,在有意“刁难”自己,“他们的态度一直是这样。”

“他们一直在逃避责任,一直坚持说自己没错,我问我儿子病危时为什么没有医生在场?医院说医生也要休息。人命关天,医生要休息说得过去吗?”龚月云说,希望医院能向自己道个歉,为他们的失职道歉。

“过得很艰难,有种生不如死的感觉。”谈及15年来的维权经历,龚月云说,尤其是孩子去世后的一两年,她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

龚月云说,亲戚朋友劝她,趁着年轻,再生一个,生一个孩子才能平复心里的痛楚。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孩子,“给了自己一点安慰,感觉他又慢慢回到了身边,替代了他。”

龚月云介绍,自己现在有轻微心脏病,经常需要服药。她认为,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事发后一两年经常胸闷压抑造成的。

“从起诉到第一次判决,就搞了7年,一审判决书是在过春节前2天发过来的。”代理律师周忆军说,“你说,本来就是件不幸的事,搞了这么多年还判败诉,你让人家夫妻怎么过这个年?”

周忆军介绍,事发后不久,项勇夫妇的早餐店就关门了。夫妻俩文化程度不高,项勇不善言辞,龚月云相对好一些。这些年来,为了打官司,夫妻俩工作也不稳定,多次换工作。现在,项勇在工地打零工,龚月云则做钟点工。

“(这些年)经常要去法院,每去一次都像刀割一样。好多次想要放弃通过这样的方式维权。”龚月云说,都是律师一直在劝我,“如果你出事了,你的两个儿子怎么办?”

龚月云说,自己很庆幸遇上了4名好心律师,义无反顾地帮助他们,“一直无偿地支持我们提供法律服务,并且坚持了这么多年。”

5月18日下午,就法院判决赔偿事宜,上游新闻记者致电南大附一院医调办,工作人员说:“已经接受了他们的材料,正在走流程。”对于患者家属提出要求医院向其道歉一事,对方表示,这不在自己权限范围之内,无法答复。


来源:上游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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