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过,榴花开欲燃

师铤

距离第一次在街边绿化带看见石榴花到现在,已经有些日子了。石榴花碎小,因为那红色太过浓丽,虽躲在大片翠绿中,艳阳之下,一眼便能看到。每每此时,便会想起一桩旧事。忘了在什么书中读过,王安石作相时,府中有石榴一丛,枝繁叶茂,但只开一花,他便题诗云:“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须多。”

说起来,石榴不是我国的土特产,现在最普遍的说法,认为它也是张骞通西域的舶来品之一,“自汉使得之西域,以为张氏之果。”

石榴最早称安石榴,又名涂林、若榴、海石榴、丹若、金罂等。北魏贾思勰《齐民要术》引三国陆玑《与弟云书》:“张骞为汉使外国十八年,得涂林。涂林,安石榴也。”西晋张华《博物志》亦云:“汉张骞出使西域,得涂林安石国榴种以归,故名安石榴。”(《博物志》今本并无这一说法,或许是曾记于别卷,今已经逸散。)所谓的“安石国”,业界认为也就是“安息国”,即阿萨息斯王朝,主要地域为今之伊朗及其周边。这是安石榴的“安石”二字的含义。由于自中原之外而来,石榴又名“海榴”,取海外所产之意。

石榴受欢迎,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它“百子同房”,因而与葫芦、花椒一样,自古是多子多孙的象征,经常被当作新婚的吉祥物,切开露出晶莹剔透的百子,摆置在新房内。

在宋朝,人们还用石榴果实裂开后的种子数量,来占卜科考上榜的人数,“榴实登科”一词也由此而来,意指金榜题名。

除了可以直接吃,石榴还可以酿酒。《梁书》南海传云:“顿逊国有安石榴,取汁停杯中,数日成美酒。”老祖宗这办法现在看起来有些不卫生,倒不如用通用的酿酒法——取大瓶,一层石榴籽,一层冰糖,重复,然后浸满烈酒,密封,月余便可开瓶饮之。酒极香甜又极浓烈,当年饮,被那甜味蛊惑,一杯又一杯,忘记沉浸其中的是猛烈的绿瓶子西凤,不知不觉之间,便已醉倒。

说起来,石榴和酒凑一起,更多的意象,是石榴裙。

《汉语大词典》中对“石榴裙”的定义是:“朱红色的裙子,亦泛指妇女的裙子”,并形容石榴裙“裙色朱红,甚艳美,类石榴色。”很多人听名字,想当然地以为石榴裙必是石榴做染料制成,讽刺的是,石榴确实是古时常用的染料,但出来的颜色,并非那火一般的红色,而是偏于褐色。因而很长一段时间,有些文人便用石榴作原料制墨。印象中,苏轼有诗便是吟诵此事——这些年写花花草草吃吃喝喝的逸事,但凡历经有宋一朝,往往和老宋有瓜葛。他老人家,还真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儿啊!

话扯远了,回到石榴裙。

目前流传较广的说法里,石榴第一次佳人俱绝世,握手上春楼。点黛方初月,缝裙学石榴。君王入朝罢,争竞理衣裘。而最早直接提到“石榴裙”一词,是在南朝梁代何思橙的《南苑逢美人》:“风卷葡萄带,日照石榴裙。”也有说石榴裙最早有记录是在南朝梁元帝的《乌栖曲》中:“芙蓉为带石榴裙。”

不管是哪一种说法,石榴裙起于梁代是没争议的。但它真正流行,还是唐代。

有意思的是,古时候,几乎所有的用物标准都笼罩在严苛的礼制限制下,谁穿什么衣服,衣服什么颜色有什么装饰,都是有严格规定的。但在唐,石榴裙却是一个特殊的存在。据粗略统计,唐诗中关于“石榴裙”的诗歌共32首。其中,涉及贵族女子的14首,青楼女子的12首,另有6首指代不明。也就是说,当年那条裙真是一件跨越了阶级的真正时尚。这一现象,和唐经济繁荣社会开放息息相关。

那个时候,感业寺出家的武则天有一袭石榴裙,她给远在宫中的李治写诗,说“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开箱验取石榴裙。”

再往后,相传杨贵妃喜爱石榴花,唐明皇为讨美人欢心,便广种石榴,每当榴花盛开之际,二人成日宴饮,不理朝政。某日明皇设宴款待群臣,席间要贵妃献舞助兴。贵妃给明皇来了个枕边风,说这些大臣对我侧目而视,我不要给他们跳舞。明皇一怒之下,立即下令,所有文官武将见了贵妃一律使礼,拒不跪拜者,以欺君之罪严惩。众臣无奈,凡见到杨玉环身着石榴裙走来,无不纷纷下跪使礼,从此,有了“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戏言。

当然这件事不过是近人穿凿附会,并无史料记载。倒是唐人的笔记小说、诗词、史籍中都留有大量笔墨展现了当时各类普通女性身着石榴裙的风姿,如唐曲《倾杯乐》中的“裙生石榴,血染罗衫子”;杜审言《戏赠赵使君美人》“红粉青娥映楚云,桃花马上石榴裙”,而写石榴裙最多的,大概是我们渭南乡党白居易。如“郁金香汗裛歌巾,山石榴花染舞裙”,“烛泪夜粘桃叶袖,酒痕春污石榴裙”,“银烛忍抛杨柳曲,金鞍潜送石榴裙”等等,著名的《琵琶行》,写琵琶女当年在教坊受到追捧的盛况“钿头银篦击节碎,血色罗裙翻酒污”;在杭州当官时曾多次凭吊苏小小,其中一首诗便提及石榴裙:“眉欺杨柳叶,裙妒石榴花。”写得太多,以至于刘禹锡在《乐天寄忆旧游,因作报白君以答》中用“忆君泪点石榴裙”来打趣他。

石榴裙不仅入了唐人的诗,还进了唐人的画,比方周昉《挥扇仕女图》,比方《内人双陆图》。

石榴裙美艳,但是因为染料的关系,不耐脏。千年后,大观园里的香菱某日穿了石榴裙和一群丫头斗草,出口成章的她被恼羞成怒的丫头们推倒,新上身的石榴裙沾了污泥,世家公子宝玉看见,也惊呼一声,说:“怎么就拖在泥里了?可惜!这石榴红绫最不经染。”

前文提到,石榴裙并非石榴染就,古籍中,关于古人用何物染红,似乎说得最多的是“红花”。明徐光启在《农政全书》中载:“红花菜,本草名红蓝花,一名黄蓝,出梁汉及西域,沦魏亦种之,今处处有之。球中结实白颗如小豆大,其花暴干以染真红及作胭脂。”

提到香菱的石榴裙,想起另外一个人。元春。她的判词正是榴花:“二十年来辨是非,榴花开处照宫闱。”元春的命运,正是代表了贾府最鲜花着锦的时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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