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关二爷的帽子说起

师铤

近日剧荒,一时兴起,打开了老版的《三国演义》。看着绿衣绿帽的关二爷,忽然疑惑起来,“绿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便不再是简单的绿色帽子?

好奇害死猫,剧也顾不上看了,一通查阅资料。发现这绿帽子被污名化的历史,还真是一言难尽。

说绿帽子之前,要先说说绿色。

古人把颜色分为正色和间色,正色是青、赤、黄、白、黑5种,与“五方”“五行”相对应。其中,黑(玄)黄二色,又是最重要的存在。周天子玄衣黄裳《易·系辞下》“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乾”,指天,天未明为玄(黑)色,上衣像天,服色用玄色;“坤”指地,地为黄色,下赏像地,故服色用黄色。因而玄黄二色,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只有尊贵之人才能使用。而这五色以外的颜色,就是给下层平民百姓使用的。

《诗经·邶风》有一首《绿衣》,其诗曰“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这首诗,古人基本认定是庄姜因失宠于卫庄公而作。如《毛诗序》云:“《绿衣》,卫庄姜伤己也。妾上僭,夫人失位而作是诗也。”孔颖达《毛诗正义》从之:“作《绿衣》诗者,言卫庄姜伤己也。由贱妾为君所嬖而上僣,夫人失位而幽微,伤己不被宠遇,是故而作是诗也。”朱熹《诗集传》:“庄公惑于嬖妾,夫人庄姜贤而失位,故作此诗,言绿衣黄里,以比贱妾尊显,正嫡幽微,使我忧之不能自已也。”

朱夫子提到了反复吟诵“绿衣黄里”“绿衣黄裳”的重要性。古人以正色为外衣,间色为里衣;正色为上衣,间色为下裳。绿作为间色,取代正色黄色成为外衣、上衣,正是庄姜以服色比兴,指责卫庄公尊卑不分,贵贱失序,夫人失位,贱妾上僭。

一言概之,绿衣服较早的文字记录,就这么不体面。

至于绿色帽子,较早的记录应该是《汉书》。在这里需要说明一下,我们老祖宗在头上戴的东西五花八门,巾、帽、冠、冕、帻等等不胜枚举,但是功能都差不多,我们不是专业的学术论文,就用帽子来统一概括。

《汉书·东方朔传》记载:

帝姑馆陶公主号窦太主,堂邑侯陈午尚之。午死,主寡居,年五十余矣,近幸董偃。始偃与母以卖珠为事,偃年十三,随母出入主家。左右言其姣好,主召见曰:“吾为母养之。”因留第中,教书计相马御射,颇读传记。至年十八而冠,出则执辔,入则侍内。为人温柔爱人,以主故,诸公接之,名称城中,号曰董君……(主)之东箱自引董君。董君绿帻傅韝(gōu),随主前,伏殿下。

颜师古注:“绿帻,贱人之服也。”

这段话说的是汉武帝有个姑姑馆陶公主,寡居多年后开始宠幸一个叫董偃的男宠。他出身低微(和母亲卖珠为生),因为宠爱过甚引发众议。汉武帝接见时,他专门戴了顶绿帽子绑了皮袖套,以示自己不过卑贱之人。但是男宠这一招甚得汉武帝欢心,他又是赐衣冠又是赐名,“绿帻”便成为后宫私宠的典故。李白就用“绿帻谁家子,卖珠轻薄儿。”以讽指贵戚近幸。

后来,统治阶级对民众的衣服颜色作了严格规定,尤其是官服之色,品级分明。这其中,我们就能看到,“绿”作为官服之色,地位也不高。唐制,六品七品以绿为服色,八品、九品以青为服色;明制,八品九品绿袍。我们渭南乡党白居易被贬为江州司马,官列九品,所以《琵琶行》诗中用“青衫”代称。另有诗云:“折腰俱老绿衫中”,说自己人老白首仍屈身于低微的“绿衫”行列之中。

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一直到这时候,青与绿,只是表示身份卑微,并不包含人格羞辱。比如晋代沈莹有五千人的“青巾兵”;北周尉迟迥有上万人的亲军,史称“皆绿巾锦袄,号曰黄龙兵”。

但是这其中,也有小小的例外。唐人《封氏闻见记》记载:“李封为延陵令,吏人有罪,不加杖罚。但令裹碧绿巾以辱之。”用“裹碧绿巾”来惩罚罪犯,“绿”的地位,可想而知。不过呢,这种惩罚,针对的是官府中人“吏”,而非寻常百姓。或者作为官员的李封更想表达一种朝廷中人犯了错,就和平民一样的侮辱吧。

到了元以后,随着制度的更改,绿帽子便有了真正的侮辱性含义。正是这个时候开始,“绿头巾”被用来作为娼妓男性亲属的专用服饰。《元典章·礼部服色》:“至元五年,准中书省札,娼妓之家,家长并亲属男子裹青巾。”《元史·顺帝纪》:“禁倡优盛服,许男子裹青巾,妇女服紫衣,不许戴笠乘马。”

由于青、绿二色比较接近,人们习惯于说“绿头巾”。也就是说,从这个时候开始,男倡优戴绿帽子,女倡优穿紫衣服,出门还不能戴笠乘马——话说,笠是竹草编织而成的帽子,遮阳避雨专用,把这个禁了,是几个意思?

明承元制,在这一点上,老朱家做了更详细的规定:“男子令戴绿巾,腰系红搭膊,足穿带毛猪皮靴。”戴个绿帽子就算了,倡优之家的男人,腰上还要缠红布带,脚上还得穿带毛猪皮靴。

因为倡优不仅地位极低,还性质特殊,慢慢地,他们代表性的绿帽子,便引申出了更深层次的含义。清人《陔余丛考》有记:“明制:乐人例用绿头巾裹头。故吴人以妻之有淫行者,谓其夫为绿头巾。”也就是说,从这个时候开始,作为职业特征的“绿头巾”演变为专有名词,开始进入到日常用语中,用来羞辱那些妻子有不贞行为的男人。明人郎瑛《七修类稿》载:“吴人称妻有淫行者为绿头巾。”明人西周生《醒世姻缘传》就有“争奈这样混帐戴绿头巾的汉子,没等那老婆与他一点好气,便就在他面前争妍取怜。”之句。

到了清,因为剃发的关系,头巾什么,是不存在了,但是绿帽子这个含义,却是流传了下来。

说完了绿帽子,回到我们关二爷。关公形象的演变,是一个非常大的命题,在此不多说。只说他这顶帽子。概括来讲,一开始《三国志》没说关二爷啥造型,后来《三国演义》只说他穿绿战袍。后来,关二爷的形象活跃于戏曲舞台,基本都是照着《三国演义》那个红脸绿袍美髯公的形象打造。至于头上那顶绿帽子,大概也只是造型师为了配色方便。不过呢,关二爷死于亲信背叛,也算是广义上的“绿帽子”了……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