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冷迢迢

史耀增

“去年灯火共元宵,为我窗前拂翠翘。佳节依然人不见,一轮明月冷迢迢。”这首《元宵哭夫》诗载在清乾隆三十四年(公元1769年)孙酉峰编撰的《合阳县全志·人物后拾遗》中,作者是明末清初著名的女诗人雷敬儿(史夫人)。这一节中收入的除这首诗外,还有为其外祖父所撰的墓志铭。

一提到中国古代的女诗人,人们很快就会想到谢道韫、李清照等人,而雷敬儿的名字却鲜为人知。

雷敬儿(公元1613-1701年),合阳县洽川镇城村人,明代山西绛州知州雷翀之次女。聪明好学,博览群书,工诗文,善书法。后来嫁给塬上和阳村秀才史继鲁(族谱作记鲁),是和阳村史氏第九世老祖母。民间传说,某位大人喜欢雷敬儿的《织锦回文诗》,写在折扇上,没想到让皇上看到了,称赞道:“此人有夫人之才!”从此以后,人们都称雷敬儿为史夫人,后世更将“史夫人”作为其尊称。昔日的族谱重男轻女,女子一律不上谱,配偶只写某氏,但在清同治五年(公元1866年)所续和阳村《史氏族谱》中却于“九世史记鲁”一页上特别注出:“配雷氏,幼孀居,节义,工隶书,学问淹通。学政旌其庐曰‘:大家风范’,邑缙绅重其谊曰:‘闺阁真儒’。享寿九十而卒。遗徽俱载府邑乘。”这种记载在当时的社会条件下,对史夫人而言,是很高的礼遇了。遗憾的是笔者没有见到《同州府志》中关于史夫人的记载。《合阳县全志》卷三有史夫人小传:

万历绛州知州雷翀有节女二。其一季女,尤聪颖,博涉书史,工八分书,能诗,适诸生史继鲁。继鲁早卒,无子,誓以死以,为哀词,欲自经,家人防之密,遂不食。父垂涕谕以留身事舅姑,以史氏宗祧为重,而一死为轻,乃食。立继鲁弟子为嗣,躬操作,养舅姑,家贫,四十年甘旨未尝缺。为子构书室,手铭其楹以勉之。其词曰:“天地为屋,江河为沼。古今旦暮,圣贤朋好。具此心眼,以窥奥窔。月明星灿,书声缭绕。”嗣子教之成,亦先卒。有孙三,复教之。初,继鲁之弟卒,亦无子,其妻杨氏与同守二十余年,亦先卒,为经营其后事,而以次孙嗣之,曰:“吾取彼之子为后,顾令彼无后耶?”先是其夫卒时,氏方少,常蓄利匕首置床头,读书则置几案间,未尝暂去,盖阴防不测。其守身之严如此。年九十,至康熙四十年始卒。著有《弥清阁集》,暮年尽焚弃之,曰:“诗文非妇人事,播之于人,非所宜也。”故传者少,今有诗十余首,古文一。

1996年10月陕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合阳县志》在“人物”部分有史夫人的小传,“艺术”部分有其诗作《赏花有感》二首。

上世纪初期,合阳县热心地方文化的范清丞(公元1871-1944年)先生收集到散落在民间的史夫人诗作27首,辑为《弥清阁续集》,手抄本现藏合阳县博物馆。

史夫人的娘家在洽川,娘家人自然也为出了这么一位才女而感到光荣。1979年秋,我与书法家王德荣老师对洽川(当时称东王公社)作首次全面文化考察,收集到不少珍贵的资料。南义庄时年近八十的王义山老人为我们提供了许多史夫人的轶事。

他说在民间传说中史继鲁并非早卒,而是考试不中,被正在擀面的妻子雷敬儿打了一个耳光,说“回学堂念书去,考不中进士不要来见我”。史继鲁受不了这份羞辱,离家出走。雷敬儿寻夫不见,悔恨万分,写了一首《哭夫诗》:夫妇恩深久别离,鸳鸯枕上泪悲啼。思量结发当初好,谁知冷淡受孤凄。朝思暮想无了期,天南地北怎归宿。织锦回文朝天子,早放儿婿配寡妻。

王义山先生说这首诗据说排成一个三角形,但排法今已失传。上世纪80年代普查民间文学,当时的东王公社文化站收集到这首《织锦回文诗》的一种排法。后来又在王德荣先生处见到其所藏《织锦回文》,文字与排法都与其相同。

原陕西省剧目工作室副主任李静慈先生(1898—1982年)是合阳行家庄人,博闻强记,赋闲在家时笔者曾多次登门求教。他曾说起过,有一次他在火车上和一位南京人相遇,两人谈诗论文,话语十分投机。语及史夫人,那人说他曾见过一本南方编印的“十大女才子诗选”,里面收有史夫人的诗。我后来给江苏省图书馆写信查询此书,回信说馆里未藏此书,关于史夫人的资料,他们有一套不全的清乾隆本《合阳县全志》。复信者抄录了史夫人那首《元宵哭夫》诗。虽然没找到女才子诗选,但江苏图书馆古籍部的热情负责却令人感动。在史夫人的诗作中,最为脍炙人口的当然要数《织锦回文诗》。县博物馆藏清光绪时合阳王垚先生(号无知子)所集《幽异记》八卷,包罗宏富,兼附考证。内有跋史夫人《织锦回文诗》文:

史夫人者,邑生员继鲁之妻。小字五姐,绛州公雷翀之长女也。高才旷世,年十九寡,纂述悉归散落。垚少时于友人处得思夫七言律诗四首,首尾连环作鱼鳞体,盖仿三百篇中“公尸嘉告,其告维何”之例而为之者也。纵横四方,不盈六七寸,七言律每首八句,四首除首尾沓复八字,得二百一十六言,合乾策之数,织为锦文,字分大小,小字将大字四面围绕盘旋,来回宛转,不缺不余,不多不少,妙符自然,虽不若若兰苏氏回文,然亦可为妙绝一时。不但诗句之缠绵悱恻,情致动人也。后遭回匪,尽付回禄,恨恨!缘录苏氏回文,故连类及之,以表幽芳云尔。

王德荣先生批注:“原诗五首非四首,除重字八得二百七十二言,作二百一十六言者误。”又,史夫人系雷翀季女,作“长女”者误。

申庄孙念斌先生手辑《洽阳文徵》中有史夫人题山西解州关帝庙梁铭,原题作《关帝梁铭》,在另一资料中作《题盐池》:

条山万仞兮,峰头吐月;盐池千顷兮,波底堆雪。聿王之心志兮,虽雪月难形其高洁;惟护国庇民于万世兮,如此山此池之不崩不竭。

史夫人不只诗才出众,且擅长书法,工八分书(即隶书),可惜存世作品极少。1961年秋天我考入合阳中学,这年国庆节文化馆在文庙尊经阁(当时叫“文化阁”)举办文物展览,在第一层的正中挂一幅史夫人写的四尺中堂,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位老祖母的书法作品,驻足凝视了很久。那书法是以“云影竹亭”为题的八分书,灵动飞扬,让人喜爱。鉴赏家认为是女书家的书中上品。可惜后来未能逃过“文化大革命”的烈火。合阳县博物馆还存有一册史夫人的手稿,起首就是她为外祖父张公撰写的墓志铭。

史夫人的丈夫史继鲁的出走,历来就是人们感兴趣的一个话题,说法自然也有多种多样。

王义山老人是这样说的。史夫人的丈夫上京考试时,她叮咛说,我写下一篇文章,你路上背熟。如不对题就不说了,如果对题,保你一个进士回来。史继鲁认为是妇人的文章,心中有些瞧不起,只看了一眼题目便再没管。不料考试的题目正与史夫人写的吻合。史继鲁根本没看文章内容,考得一塌糊涂。他是个老实人,回家向史夫人实言相告。正在厨房擀面的史夫人又气又恨,顺手打了他一耳光,这一耳光在史继鲁脸上打了个“关中八景”!史夫人厉声道:“回学堂念你的书去,考不中进士,不要回来见我!”史继鲁羞愧难当,离家后再未回来。

一巴掌打了个“关中八景”,在王垚的《幽异记》里是这样记述的:

史继鲁岁试时,夫人嗔其文不佳,时方和面,即以面手戏批夫颊,曰:我一掴打出个关中八景。华岳仙掌(手迹);太白积雪(面痕);灞柳风雪(面絮);骊山晚照(青赤痕);雁塔晨钟(耳鸣);曲江流饮(泪痕);咸阳古渡(只取古渡二字,是怨言);草滩烟雾(眼生花)。句句妙切。

一个耳光打得如此诗情画意,不能不叫人佩服。这到底是史夫人的才华,还是后世文人的演绎?我觉得“和面”之说比“擀面”合理,如果是擀面,手上光光的,要打出“关中八景”便困难了。同时一个“戏批夫颊”的“戏”字用得十分贴切。史夫人还是深爱丈夫的,只是恨铁不成钢而已,不然她就不可能在丈夫出走之后四处找寻了。

史夫人听人说丈夫出了家,便翻过金水沟,寻到著名的罗山寺;仍未见人,满腹惆怅,便拔下头上的簪子在罗山寺的砖照壁上刻下了两句诗:“寺野钟声远,山荒风雨多。”意在告知其夫,她来找过他,希望他快回来。若干年后,有一位姓范的举人游罗山寺,看见史夫人刻的这两行字,便补写成一首五律:“尔到罗山寺,年深字未磨。隶非今日体,言是古人歌。寺野钟声远,山荒风雨多。金钗工铁笔,呵护有弥陀。”

据说,史夫人刻的这两句诗保存了很久,不少人都曾见过。上世纪60年代罗山寺被拆,盖了和家庄中学,如今自然无迹可寻了。

翻阅史夫人仅存的这20余首诗,我们可以看出,由于生活环境的局限,她吟诗的题材只能是身边的琐事,但即使如此,她的才华仍然在诗句中充分地显露出来。比如《红指甲》:金凤花开彩色艳,佳人染上指尖丹。弹筝乱落桃花片,把盏轻浮玳瑁斑。拂镜火星留夜月,画眉红雨过春山。几回漫托香腮想,疑是胭脂点玉颜。丰富的想象力,巧妙贴切的比喻,诗句所描绘出的动人画面,令人叹服。她没有李清照那样山河破碎、国仇家恨集于一身的遭遇,自然难以写出伤时感世、忧国忧民的诗篇,但她的生活态度绝对是顽强的,乐观向上的,不然在经受了那么多的打击和不幸之后,还能活到,90高龄!史夫人就像那高挂在夜空的一轮明月,虽然寂寞、清冷、孤独,但仍毫不吝惜地,不偏不倚地将充满爱意的清辉洒满大地,洒满人间。史夫人的墓在和阳村北,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坟包和一座小小的墓碑,从我能记事起,每年的清明节,我那当教师的伯父都要领着我在史夫人的坟前恭恭敬敬地叩上三个头,当然还少不了要讲述一番这位被埋没了才华的先辈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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