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念|梅花点遍无余白

 九九消寒图清载淳(同治)

师铤

每年元旦过完,我就会 掰着手指头,数着日子等春节。这种期待,让我想起了曾经全民参与的《九九消寒图》。然而这件风雅的消遣,已经有很多人不知道了。在说它之前,先说说“九九”。可能老一辈人还能流利地背出《九九歌》:“一九二九不出手,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看杨柳,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可能对于八零后九零后来说,很多人都已经不知道这个九,到底是什么意思。中国古代的历法,讲究五日为一候,三候为一气,两气为一月。这样就有了现在还流传甚广的二十四节气。又因《周易》以阳爻为九,所以在阳气不断壮大的冬日,算历法便用了九九之数。故而从冬至开始算起,每九天算一九,九九八十一天后,冬尽春来。在上床没有电热毯下床没有暖气的曾经,漫长冬日,全民都参与的娱乐活动就算掰着指头数九了。历史演变中,人民把枯燥的数九玩出了新花样,这就诞生了我们今天要说的《九九消寒图》。

元代诗人杨允孚在《滦京杂咏》有诗云:“梅花点遍无余白,看到今朝是杏株”。诗后自注:冬至后,贴梅花一株于窗间,佳人晓妆,日以胭脂日图一圈,八十一圈既足,变作杏花,即暖回矣。是啊,冬日无尽,佳人以白纸剪素梅,贴于窗间,每日晨起晓妆之际,用胭脂轻轻一点,九九八十一日后,冷峻寒梅变温暖春杏,便已春回大地。这样旧日闺阁的缱绻风味,想来也是极好的。

到了崇祯年间刘侗、于奕正合著《帝京景物略》中,又有“日冬至,画素梅一支,为瓣八十有一,日染一瓣,瓣尽而出,则春深矣。”这便是已经发展成熟的《九九消寒图》之“画九”了。掐指一算,已经二百多年过去了。

在“画九”的演变过程中,历史有一个小小的插曲。据比《帝京景物略》早几十年的万历年间宦官刘若愚《酌中志》记载:“司礼监刷印‘九九消寒’诗图,每九诗四句,自‘一九初寒才是冬’起,至‘日月星辰不住忙’止,皆瞽(gǔ)词俚语之类,非词臣应制所作,又非御制,不知如何相传耳。久遵而不改。近年多易以新式诗句之图二三种,传尚未广。”刘若愚从侧面肯定了杨允孚———“九九消寒图”由来已久。不过,在他的记载中,这个时候的消寒图并非图画,而是每诗四句的消寒诗。但刘若愚认为都是“瞽词俚语”,上不了台面,不值一记,因此明代的消寒图怎么玩就不得而知了。

 九九消寒图清旻宁(道光)


明之后的清廷盛行《九九消寒图》,不过他们更喜欢在文字上做文章,慢慢地,“画九”成了“写九”。所谓“写九”,就是选每字九画的九个字——最常见的是“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还有“春前庭柏风送香盈室”“待柬春风重染郊亭柳”等,用双钩空心字体画到一张纸上,每一笔代表一天,每字代表一个九,九个字代表数九的八十一天。每过一天,用色笔填实一笔,填完九个字,春天就来临了。《清稗类钞》记载:“宣宗(道光)御制词,有‘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二句,句各九言,言各九画,其后双钩之,装潢成幅,曰《九九消寒图》,题‘管城春色’(插一句,“管城”即“管城子”,出自韩愈《毛颖传》,管城原为县名,是周时管叔的封地,因笔受封于管,号“管城子”,后来成了毛笔的别名。所谓“管城春满”即笔成春满庭之意。此处需要说明的是,目前我所能找到的文字记载都是“管城春色”,但相关字画又都是“管城春满”,到底是“色”还是“满”,我才疏学浅,不能妄断。)四字于其端。南书房翰林日以‘阴晴风雪’注之,自冬至始,日填一画,凡八十一日而毕事。”上行下效,这套图从宫里流传到宫外,外臣每年冬季也学着填写这种《九九消寒图》。再往后,但凡识字的百姓,到了冬至日,都会开始在家门口悬挂这套图,逐日填写,在日复一日的数九写九中,度过漫长冬日。除了填画一笔以外,每天的天气变化也可以用不同色彩来表达。完颜佐贤所著《康乾遗俗轶事饰物考》中记载:“晴涂红色、阴蓝色、雨涂绿色、风涂黄色、雪可不涂,或添铅粉。九九完成,已是冬去春来,每格笔画颜色不同,五颜六色,美不胜收。”

当然,消寒图也不总是这么雅致的玩法。民间也曾流行“画圈图”——先在一张纸上画九个大方格代表九九,再把每个方格分成九个小方格,共八十一个小格,每个小方格代表一天。依然是从冬至日开始,每过一天,便在一个小方格里用色彩、符号或文字注明天气。关于天气的标注,还有口诀呢———“下点天阴上点晴,左风右雾雪中心;图中点得墨黑黑,门外已是草茵茵。”据说这种画圈图也被称为铜钱绘。这名字,可比寒梅图有烟火气多了。

遗憾的是,这样风雅有趣的传统,在历史的长河中,已默默消失,真是让人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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