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俗故事|合阳人的年三十

作者:史耀增

合阳人习惯称除夕为“大年三十”“腊月月尽”,或简称“月尽”。第二天就是一元复始的新年,因而月尽这一天过得是紧张忙碌又欢乐高兴。窗格子上糊上了白纸,贴满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窗花,还有合阳民间独有的被称为“人相”的纸塑窗花,微风吹来,那纸人轻轻抖动,像是活的。这一天之前,已经把家中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称为“扫舍(方言音shā)”,但月尽这天还要齐齐再扫一遍。清乾隆嘉庆间洽川人许琰所著《风俗考义》“逾日扫舍宇”条载:“今世则于祀灶后各家扫舍宇,以除积年尘垢,谓之扫穷土。”祀灶即腊月二十三的祭社,亦即民间所谓送灶火爷上天。除夕之日,妇人在灶房里忙着剁饺子馅,准备年饭,刀在案板上的响声和油锅吱吱啦啦的响声交织在一起,浓香弥漫在村庄上空,天地间一片氤氲之气。晌午饭吃罢,男人们开始挂灯笼,贴对联、门神、春贴。院墙上的春贴(也有人叫“贴贴”)是“满院春色”“鹊报早春”“人勤春早”之类;老人房里贴个“老者安之”或“四季平安”;小房里贴上“身卧福地”“抬头见喜”;面缸贴个“米面丰盈”;粮囤上贴个“五谷丰登”……总之屋里屋外都是显示喜庆的红色。

合阳是传统的农业县,昔日农村人对土地神礼拜最勤,将其列为“家宅六神”之首。无论穷富,家家正对大门的厦房墙上都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庙,没有庙的也要用黄表写一张神牌子贴在墙上。除夕这天,给土地庙两侧亦要贴一副小对联,联语为“土能生万物,地可产黄金”,还要挂上妇女们用彩纸剪成的神帘子,神帘四周是图案,中间有一个圆洞,让土地神坐着就能看见大门外的事物。新中国成立后破除迷信,记得有一年除夕之日,伯父给土地庙的对联仍照贴不误,但联语却换成“只要勤劳生产,何须烧香叩头”。“文革”中破四旧,家家的土地庙尽被砸毁。近年来敬土地之风重新兴起,不少人家在盖新房时都修了十分讲究的土地庙。除夕下午,手脚灵便的年轻人还有一个任务,到沟崖上、陵地里砍些柏树枝背回来,在院子里架好,中间塞进些玉米秸秆、麦秸之类易燃的引火柴,以便天未明时笼旺火。碰到只有老人留守的家庭,热情的年轻人还会主动送过去一些柏树枝,甚至帮他们架好。近年每到除夕,合阳县城和大的镇上还有专门卖柏树枝的。

这一天,在外工作的、上学的、务工的家庭成员都赶回来了,全家人大团圆。中国人极重视这个过年时的大团圆,合阳人当然也不例外,如果有家人没能赶回来,那这个年便会过得不大顺心。合阳金水沟东的平政小村和金水沟西长洼村的王姓人家都有过“初二过年”的风俗,传说都是曾经在历史上有某位先祖要回家过年,虽然紧赶慢赶,但因风雪阻道,未能在月尽赶回,而是正月初一才踏进家门,后代子孙为了不忘先祖创业的艰难和浓浓的乡情,一致决定从此以初一为月尽,初二才过团圆年,世代沿袭下去。这正如著名民俗学者董晓萍在《全球化与民俗保护》一书中所说,“团圆与平时聚会最大的不同是能建立历史与现实之间的联系,能借助历史祖先的强大力量,又朝着有利的方向,把过去、现在和未来统一在一起,给家庭成员提供综合思考的动力和合作的行为模式。”许琰《风俗考义》中有一条:“除夕爆竹,祀神,长幼聚饮,曰守岁。”条中引《风土记》:“除夜祭其先祖,长幼聚饮,祝颂而散,谓之分岁。”在引文后加一句:“秦人谓之熬残年”。熬残年,这正是合阳人对除夕守岁的习惯称呼,意谓用熬夜不睡的方式来守住这所余不多的年,珍惜这宝贵的时光。黄昏时分,大团圆的一家人聚集一起,恭恭敬敬地举行祭祖仪式,拈香叩首,期望列祖列宗的英魂回到家中来,一起度过这一年中的最后一个夜晚,迎接新年的到来。祭祖,拉开了熬残年的序幕。祭祖毕,一家人都聚集到家长的房子里,家庭主妇则端来果盘,盘中盛着核桃枣儿落花生,酥梨苹果软柿饼,还有油炸果子和买来的糕点。大家一边吃着果子,一边听家长讲这一年来的得失和对来年的期盼,其它人也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老人叮咛孩子们一定要吃一个软柿子,说这叫“吃忍柿”。合阳的这种软柿子不是临潼那种只有乒乓球大小的火晶柿子,而是拳头大的“牛心柿子”或略呈扁平状的“镜面柿子”。老人说,柿与事同音,吃了忍柿,来年就要记着忍事,千万莫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与旁人发生口角,伤了和气,要记住老人的话,和为贵,平为福,能忍自安。有时冬天天冷,软柿子冻成硬块,这时候千万别以为把柿子泡在热水中就能化开冻块,那样做不但化不开还会把软柿子泡烂。聪明的家庭主妇根据多年的经验,端来一盆凉水,把冻成块的软柿子放进去,说也怪,不一会儿那硬块就化开了,剥去薄皮,软甜的内瓤就能吸进嘴里,咽到肚里,这大约就叫“柳木锯牛角,一物降一物”吧!在合阳民间,除夕之夜包饺子、吃饺子是改革开放后才兴起的民俗,过去熬残年时作为夜宵的是面条,叫“串心面”。把面擀得薄薄的,切成指头宽的细条,煮熟后捞到碗里调上酸醋油辣子,或者再加一点漤好的葱花,吸溜吸溜地咽到肚里,喝上两口热汤,嗨呀,那个叫一个谄活!尽管是隆冬寒天,却能让人头上冒出汗来。身上热,心中更热,老人说,吃了这“串心面”,就把全家人的心串到一起,男女老少心连心,就能在来年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一家人待在一起,老人讲自己经历过的或从老辈人口里听到的轶闻趣事,青年人也讲自己在外面世界里打拼时的所见所闻,妇人们则一边听一边包饺子。小孩子经不住瞌睡,兜里揣着长辈发给的压岁钱,带着满足的笑容酣然入睡。近30多年来,看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文艺晚会已经成为合阳人熬残年时的一道精神大餐,人们沉浸在绚丽的色彩和优美的旋律中,说着笑着,议论着,品评节目的优劣和演员水平的高低,从心底里感激高科技把农家和精彩的外部世界竟然拉得如此之近。临近新年钟声敲响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饺子端上来了,交子时,吃饺子,饺子——交子,是何等富有诗意的事情和美好的时刻!

饺子吃罢,新年钟声响过,叫醒在睡梦中的孩子,一家老小走到院中,先放鞭炮,让这炸响的炮声把那些企图加害人们的山魈恶鬼镇得远远的,同时祈盼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千祥云集,百福并臻。接着点燃先天下午在院子里堆好的柏枝垛,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兴奋的脸庞。专家们说,这叫“燔祭”,是古代一种傩仪的遗存,合阳人却叫它“笼柏垛”“笼旺火”,而且有着自己的说辞。据老辈人说,有一种会给人带来不祥的鸟,叫九头鸟,它的脖子被天狗咬伤了——不知是不是二郎神杨戬身边的那条哮天犬——每当除夕之夜便飞出来,一边哀号着,脖子上还一边滴着血,这血要是滴到谁家院子里,这院子便染上了秽气,住在院子里的人来年便不得安生。人们发愁啊,担心这晦气会降到自己头上。后来有仙人指点,说这九头鸟害怕火光,更害怕柏枝点燃后发出的气味,于是人们便在除夕之夜笼柏垛。九头鸟看见火光,闻见柏枝味,心中害怕,便会飞得更快,那带着污秽的血就滴不到院子里,来年一家人也就会平安无事了。合阳人把笼柏垛又叫笼旺火,是希望火堆燃得更旺,也希望自家的日子跟这火堆一样,红火兴旺。在笼旺火时,人们还把旧衣服、烂帽子、沾满油污的破枕头之类扔进火中烧掉,也是认为这些东西是不祥之物,烧掉它们同样是祓除不祥,趋吉避凶。这种风俗一直延续至今,各村皆然。旺火烧罢,人们在此呼彼应、响成一片的鞭炮声中安然入睡,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新年第一缕阳光的升起,而挂在大门外的红灯笼是彻夜不熄的,那耀眼的红光映照着宁静的农家小院,也照亮了这一家人充满幸福和希望的美好明天。

(编辑:周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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