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子

吕志军

榆木,卯榫结构,一庹长。

因为姊妹多地儿小,我幼年时,它和谷仓一样,是我的床。半夜一个骨碌掉到地上,懵里懵懂爬上去继续做美梦;白天就是没有弹簧的蹦蹦床,在上面踩出咿呀咿呀的闷叫声。待从学校领了书本回来,它才恢复正途。趴在上面写作业,涂水彩,和伙伴们搬一团泥巴制作玩具,你捏一个撒尿的,指着满脸泥巴的他说,是你;他捏两个大人说,我把爸爸妈妈的鼻子捏歪了。

桌子的面儿油油的,像一面黑镜子。父亲说,这是生漆漆的。生漆毒性大,上漆面要冒很大风险。但趴在上面时,你对它笑,它对你笑,只有美,漆匠把危险已经抹掉了。

我很好奇,这桌子经我在上面跳腾、摇晃了六年,漆面簇新,还能让我稳稳地趴在上面写写画画,纹丝不动。父亲说,榆木看着笨,但它实在。

榆木是小叶乔木,生长缓慢。饥饿岁月里,榆钱早早被捋走了,更紧的时节,连它的皮都被剥掉吃了。它虽顽强地活了下来,却长得更缓慢了,有一年它没再能挺过来。父亲花了一天的工夫把它伐倒,树枝树根剁成柴,树干解成板。又经过木匠的锛刨锯凿,就有了我的书桌。透过漆面,现在依然能闻到父亲伐木时的汗味,听到摘榆钱时我们的饥肠辘辘。

有这张桌子是幸运的。它够宽够长,所有的作业能摊得下。在光亮的桌面上,可以看见闰土在月夜里刺猹,鲁迅回家时迟钝而胆怯地叫一声“老爷”;可以看见红军战士拖拉着蓑草鞋,踩过泥泞,向乌蒙、云岭奔走,走着走着倒在雪山之巅。

记忆中周朴园也用过这样的桌子。他先是靠着桌子叫繁漪去吃药,后来拍着桌子质问鲁侍萍:“你来干什么?”这个家庭后来死的死疯的疯,那张桌子应该随周朴园焚烧成灰,归于尘土。爱丽丝小时候去仙境,对疯帽子说,我喜欢你。疯帽子问,为什么?爱丽丝说,因为乌鸦像桌子。在爱丽丝看来,将乌鸦的背和头部拉平,不就是一张桌子吗——乌鸦的脚恰就是桌子腿。周朴园的桌子是实用的,爱丽丝的桌子是没有道理的。就像我经常在作业与课外书的世界里游走一样,生活通过一张桌子交替出不同的颜彩。

桌子有时是饭桌。春节大宴宾朋,一张餐桌怎么能够呢?这时桌子从卧室挪到了客厅。远道而来的客人围坐在桌前,一碗苞谷酒开启一场丰收的道情,觥筹交错,碗筷叮当,笑语盈盈。

客人散去,晚上兀自趴在桌上支头看月亮。夜清凉凉的,月明晶晶的,把人映照在桌面上。慢慢地,魂魄升腾起来,跑进了广寒宫去逗那只兔子。那时节,天地都静下来,心也沉静落了地。于是铺开纸写几行字,不管自己满意不满意,不管人爱与不爱,把白天喧闹出来的虚空填上,这样才踏实。

如我一样,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黎民百姓,都有一张桌子可以依靠。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那张通关文牒是在桌子上签写的,司马迁的皇皇巨著《史记》是俯身案几书就的,老百姓劳作累了是靠着凳腿桌角休息的。在黄河流域中游的晋南一带,有一种古老的戏曲剧种叫“桌子戏”,一班艺人围着桌子吹拉弹唱,弘扬诚、信、善、贤。“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板凳都是木头。”一句戏词,讲明了桌子的功用,道尽了生活的本质。

家里要盖新房了,拆的拆扔的扔。父母走了,几十年的桌子面漆斑驳了,腿脚松动了。还是做它的木匠师傅在榫卯里又加了新楔,找块儿布遮盖好,小心地置于房子一角。“少有人用榆木做桌子,木质太密实了,凿一个孔洞要花几倍的力气。这是我做的最后一张桌子,也是最难的一张。”他说。桌子很多地方木色发白,就像木匠师傅的头发。但它脱落了漆皮、桌兜,却脱落不了记忆。父母的辛苦刻在它纹路里,我的成长渗透在它摇唱里。晚辈也曾敲打过它,磕碰过它,那些顽皮可爱镶嵌在它或深或浅的卯洞里,流淌在木匠师傅的唇齿翕合中。

我又准备了一些铁钉木板,打算为它做两个新抽屉,继续盛放那些生生不息的朴素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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