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纺车

常文选

在我的记忆深处,永远镌刻着母亲纺线时的形象,因为它是我认识世界所看到的第一个镜头。

打从我记事起,母亲一天到晚总是在那里纺啊织啊的,没个停歇的时候。特别是一到晚上,母亲把纺车支到我们睡觉的土炕上,借着煤油灯散发出的那点光亮,一刻不停地纺起线来。常常是我都睡了一觉了,醒来一看,老母亲还在那里纺线。不知多少个夜晚清晨,我都是伴随着母亲的纺线声进入梦乡,又在母亲的纺线声中睁开眼睛。在我年少的心灵里,母亲摇动纺车的背影,是我看到的世界上最坚强的身影;那纺车转动时发出的“嗡嗡嗡”“嗡嗡嗡”的声响,是我听到过的人世间最动听的旋律!

那时候,农村经济条件比较差,生活艰苦,人们身上穿的床上铺的盖的基本上都是用老粗布做成的。别看这老粗布,制作起来可不简单,那是要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手工工序才能完成的。首先要将弹好的棉花捻成捻子纺成线,再进行浆洗经纬,然后上织机织成布,最后才能裁剪缝制穿上身。在这些工序中,纺线是最重要最基础的环节。线纺不好,布就织不好。纺线有粗细之分,粗线一般用来织包袱皮抹布等,细线才用来做人身上穿的衣服和床上用品。在我们村,母亲的纺线织布手艺好,常给村里年轻媳妇姑娘们传授纺线织布技术,也经常给邻居们帮忙纺些做嫁妆或娶媳妇织布用的线。

母亲用的纺车,是过去农村中常见的那种。纺车的右边是一个用板条做成的类似风车的轮子,轮子中间有个轴,安装在纺车木架上,轴的一端设置有手柄。纺车的左边是抽线缠线用的锭子,轮子和锭子之间的动力靠一根弦绳传送。纺线时,纺线的人右手转动手柄,带动轮子锭子一齐转;左手拿着棉花捻子,随着锭子的旋转将线抽出来,又缠绕在锭子上,做成纱锭(渭北人叫穗子),为下一道工序做准备。这种纺车,虽然古老,但家家都离不了。操作这样的纺车,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纺线人两只手要上下左右长时间不停地配合动作,没有坚强的毅力和吃苦的精神,很难坚持下来。母亲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摇动这样的纺车,用自己勤劳的双手,创造出了我们全家人的温暖生活。

我们家那时人口多,经济不宽裕,一家人的穿戴全凭母亲一个人操持。母亲白天要参加生产劳动挣工分,纺线织布的活主要靠下工回来和晚上做。我小时候正遇上物资短缺时期,家里常常缺这少那,除了缺钱,最缺的就是棉花。那时候棉花实行统购统销,不允许个人种植,凭票购买的那点棉花又不够用。工余时间,母亲就约上几个同伴,到生产队采摘过的棉花地里捡漏拾零,每次总能搜寻到一点。生产队分回来的棉花秆,母亲也不急着当柴烧,而是逐个将花秆上没有绽开的棉桃摘下来,剥开,掏出里面的棉花,晾晒好,用来纺线织布。那些年,不管家里日子多么艰难,老母亲总能让一家人穿戴整齐地去上工、去上学。每年除夕夜,老母亲准会从箱子里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崭新的衣服,放到我们枕头边,第二天,我们穿着新衣服,欢欢喜喜过新年。

母亲用过的纺车,如今在农村早已看不到了。几年前,我参观一家关中民俗馆,倒是在那里看到过纺车和织布机,不过那是作为一种已经消失了的物件在橱窗里陈列,供游人观赏、记住乡愁。改革开放以后,家乡有人应和人们的怀旧心理,成立了手工织布专业合作社,专门制作包括衣服在内的手工纯棉纺织品,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生意倒还不错。

不管世事怎么变化,老母亲用过的纺车在我心目中始终占有相当重要的位置,它既是她们那一代人艰苦奋斗、勤俭持家的物质见证,也是激励后来人勤奋努力、挽起袖子加油干的精神动力。几十年来,无论我走到哪里,母亲摇动纺车纺线时的身影,那纺车转动时发出的悦耳动听的声响,犹如母亲在我身旁,时刻激励我大步向前!


评论一下
评论 0人参与,0条评论
还没有评论,快来抢沙发吧!
最热评论
最新评论
已有0人参与,点击查看更多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