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塬

邢福和

从渭南上蚂蚱坡,向南过三张邢家,有一道河里庙沟。以沟为界,沟北是三张塬,沟南便是铁炉塬。近几年,铁炉塬上风行一种美食——油馍,远近闻名,渭南、临潼、蓝田、西安的闲人,节假日,呼朋唤友到此品尝,成为一种时尚。和几个文友相约,到塬上转转,顺便也赶赶时尚。

向导领路,下东沟,到了零河河谷,谷中的风光,既熟悉又新奇。所谓熟悉,一行人中,一半以上都是当地人,从小割草、抓鱼、挖药材就经常来这里。所谓新奇,毕竟几十年没来了,除河谷大势依旧外,似曾相识中又显得几分生疏。

一条小道,只容一车通过。路不太好,途中断断续续有几个水坑,好在不深,一脚油,溅四散水花,惹一阵欢笑,揪车主人几阵心疼。驻车步行,沿着曲曲折折的零河,向河谷的深处游走。

零河比当年小多了,小得俨然像一道小溪。过去,零河,虽然不能说浩然一派,但气势还是有的。清凌凌一河水,从南山岭上欢腾下来,成就了两岸一串村落,东湾,西湾,沟孟,东坡杨,紫阳杨,河王……有村庄的地就有桥,或大或小,或石或木,有的就是几块石头上架几根木头,仄仄斜斜的,有的则于河中滚几个碌碡,常见的是在河中放一排石头,人称列石。腿脚敏捷的,三蹦两跳就过了,一般的,总怕那石头不稳,战战兢兢,挥胳膊扬手,过河就像跳舞。

夏天的午后多在傍晚时分,妇女们带了衣物在河边洗,找一块平石捶衣,坐一块圆石稳当,砸了皂角,抡起棒槌,于是,“咚咚”的声音就在河谷回荡。洗好的衣服被单,就晾晒在草地上,几阵河风吹过,就干了。有村落的地方,或远或近,人们在河上围了堰塘,提高水位,引下来浇灌河湾的庄稼,或安了水打磨,磨面、弹棉花。河水潺潺,水车吱呀,鸡鸣犬吠,田园农桑,好一幅祥和自然的农家图画。河湾里没有干旱这一说,年年丰收,更要紧的是,河湾长水稻,出白米,对塬上人来说,那是稀罕之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塬上十年秋旱,缺粮成了主基调,塬上的姑娘,能嫁到河川,也算修成了福报。近几年,西北地区的降雨量有所增多,人们也重视了生态保护,零河川道的植被得到修复,河湾有了灌木丛,坡里的树密了高了,多年销声匿迹的飞禽,也见得多了。正在行进间,就有喜鹊、斑鸠、野鸡,扑棱棱地从草丛飞起。我心心念念的零河,恢复到水波荡漾的局面,看来也为期不远了。

风是有颜色的,春涂了红,夏描了绿,到了秋天,就染得一沟的红与黄。一阵风吹过,高处的黄叶纷纷飘洒,像万千的彩蝶,飘着舞着,落得人一身一地,同行诸人一片惊叹,“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流”的诗句,油然从口中吟出。

菅草红了叶,白了头,芦苇黄了秆,霜染了穗,一片片,一丛丛,在坡塄上,河湾里随风摇曳。沟里是香的,山坡上,草丛中,到处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草香。那是草木成熟的味道,不深深呼吸几口,似乎对不住自然给予人们的馈赠。

最能勾勒初冬景象的是坡上的那一树柿子,叶子已经落尽,柿子缀满枝头,红如火焰,动若精灵,不光耀眼,还勾人食欲。同行两位渭北籍女士来了劲,叽喳着扑了过去,急不可待地摘了几个吸食。“河北娃,啃柿把……”不知谁念起了童年时的歌谣。渭北人稀罕柿子,是缺少,土生土长的塬上人喜欢,那是饥饿记忆,味蕾的触动。柿子不好储存和运输,虽然满坡的柿子,当地人很少去摘,任凭它自生自落。我想,还是当地人还没有找到柿子升值的好办法,若能像洛川的苹果、塬上的油馍一样,如此尤物,远不够城乡那些馋嘴尝鲜,一个柿子卖他个三块五块,那也是抓破手背的事。诚若是,那满坡的柿子,就不仅仅是秋日山塬上一道美丽的风景了。

铁炉塬上人精明时尚,是出了名的。别看他们偏居一域,自古是文化之乡,重教育,爱时尚,善经营,敢于领先,男女衣着,引领着塬上的潮流,就是说话,也带着浓浓的长安腔。这几年,除进城发展之外,也在土地上做文章,引进种植经济效益高作物,樱桃,猕猴桃,也成了他们的选项。

村庄还是过去的村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村舍也不是过去的村舍,时新,整洁。过去的土墙烂路不见了,门前常见的厕所粪堆禾秆变成了花草、蔬菜。屋檐下,照例有一串串的柿饼,庭院里,也少不了一桩一桩的“玉米人”。辣椒拔了秆,红的吊在屋檐下,萝卜芥菜吃了霜,收回来,女人们就着手腌制黄菜呛菜。

铁炉塬上的女人们手巧,做草帽是一绝,尤其是做麦熟前送新女婿的草帽,蓝圈红衬,细密精致,驰名关中东府。男人戴了,走南闯北,建功立业,驻在心头的是家的温暖,留下的是青春的记忆。渭河以南,大凡上了年岁的男人,都会有如此的待遇。油馍、荷包鸡蛋,过去是塬上人招待新女婿和贵客的,现在成了普通人的普通食物。铁炉塬人能,硬生生地把油馍开发成一种旅游产品,带动了乡村旅游,也充实了自己的腰包。

吃饭时间到了,油馍的香味,早已勾起我们的食欲。不过,我还在想着塬上的另一种美食——苞谷糁子就黄菜,也许它们才是绝配。

美景,美食,传统与现代在铁炉塬上交织着,灵动着,形成一种汹涌的力量,助推着乡村文明的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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