腌酸枣

张会玲

又到酸枣成熟的季节,看到埝畔上红红绿绿的酸枣,忽然怀念起小时候吃过的腌酸枣。

那是一个物质十分贫乏的年代,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副食,一日三餐只局限于粗茶淡饭的供养。每到深秋时节,于忙碌的劳动间隙,母亲常常摘回酸枣。有时候摘得多一点,一下子吃不了,母亲就起了腌酸枣的念头。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得来的经验,腌制的酸枣好吃得不得了。

母亲把酸枣在清水里淘洗干净,拣掉过软和已经裂开了的。因为这种酸枣容易烂掉,会破坏其他酸枣的腌制质量。同时也拣出不大熟的,因为那些肉质太硬,吃起来干巴巴的,腌制时也不容易入味。母亲只挑选那些外皮红得鲜艳、果肉稍微见软的酸枣,因为这种酸枣肉质较厚,味道酸甜适中,最适宜腌制。

将拣好的酸枣洗好晾干,器皿准备停当,母亲先在一个大玻璃瓶底铺上一层酸枣,然后撒上一把白糖。接着又铺一层酸枣,再撒一些白糖。如此循环,一层层叠加上来,直到满瓶子都装满。这时,把白酒慢慢倒进瓶子里,盖上瓶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摇晃一番,让倒进去的酒充分渗上每一颗酸枣。然后,再用干净的筷子小心地把酸枣压实。那年月,什么物质都缺,白糖也不能放开吃。母亲左看右看,犹犹豫豫地再撒进一点白糖。最后,补漏似的,又给瓶子里塞进一些酸枣。直到瓶子的空间被占得满满当当了,才盖好瓶盖,再用麻纸把瓶口封严实,把装满酸枣的瓶子颠倒过来,摇晃一会儿,确定白糖和白酒均匀地混合在一起并渗入每一颗酸枣了,母亲便笑着把它锁进了搭在炕尾头顶上的大红箱子里。

不知过了多少时日,一天晚上,母亲忽然打开箱子,拿出了那瓶腌酸枣。我们都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争先恐后地凑近,迫不及待地追问母亲腌制得怎么样了。母亲微笑着说:“应该差不多了。”母亲的话立刻勾起我们的馋涎来,大家禁不住咽着口水,只等着吃到那美味的腌酸枣。

母亲却不着急,她把瓶底朝上,瓶口朝下了好一会儿,就看到瓶子里浓浓稠稠的褐红色浆汁顺着瓶壁缓缓地流淌下来,渗入每一颗酸枣上。那些腌制好的酸枣,在浓稠的白糖与白酒混合成的浆汁包裹下,色泽变成了深红色,显得晶莹而粘腻。我们都按捺不住地叫了起来:“我要吃,我要吃!”母亲笑吟吟地放下瓶子,一边解开封在瓶口上的麻纸,一边说:“不要急,都有份,都有份!”于是,我们都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目不转睛地看着。

就在母亲小心翼翼地揭开瓶盖的一刹那,我们立刻被一股甜甜的、浓浓的酒香吸引。那味道,是那么浓郁、醇厚而绵长,那么充满野性的诱惑,叫人难以抵抗,只想一吃为快。

很快,母亲从身后的窗台上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小瓷碟,倒出几颗腌好的酸枣,然后放稳瓶子,用筷子给每人嘴里放进了一颗。我们赶忙嘬起嘴巴,把那一颗酸枣含在口中,仔细品味它的味道。呀,真是独一无二的好吃!虽然嘴里只有一颗酸枣,但酒香的浓郁和绵长、白糖的香甜和粘腻充分融合后的醇美味道,立刻就充盈在口舌之间,让我们陶醉似的不忍心咬开酸枣的果肉,只久久品咂着那浓郁的浆汁的香味。“腌酸枣真是太好吃啦,咝……”不知是谁含着酸枣脱口而出,但话还没说完,充溢的口水就要从口里流出来,他禁不住就“吸溜”一声咽回口水。“看把你香的!”母亲口里也含着一颗腌酸枣,她咂咂嘴,笑着说,“这可吃不了多少果肉,就是品它的味道哩。”我们恍然大悟,再咂摸嘴里的腌酸枣,的确满口溢香,余味悠长。等我们咬破酸枣皮再细细咀嚼的时候,酸枣那酸中带甜、后味纯正的感觉,真是沁入了五脏六腑,叫人欲罢不能。

吃着母亲腌制的酸枣,一种超越物质以外的精神享受,似乎也浓浓稠稠地渗入我们的血液之中——那便是在荒寒的岁月长河里,品尝淳朴甘甜的野味所带来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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