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河水磨悠悠

张文科

受文史委之邀,组编有关水磨的文史资料。与文友回故乡西河川,在残垣断壁前,讲着讲着,西河水磨渐渐从历史的深处走来。

水磨,家乡俗称水碨。相对需牛驴拉的旱碨而言,它是从远古“水碓”进化而生。大约在晋代,勤劳睿智的先祖将大石头凿成两片石磨片,利用水流落差的势能代替牲畜拖动,通过水轮机带动磨片旋转,搓开麦粒挤出面粉。

我的故乡地处西河川畔,村南沟千百年流淌的西河水,落差大水流急,提供了用之不竭的水磨动力。西河水几十里上下十几合(量词)水碨,西河堡就有五六合之多。漫步西河川,间隔一里河湾就突起一座矮矮的石头房间,昼夜发着磨面的嗡嗡声,给静静的河川增添了一道亮丽的景观。

一座水磨坊分上下两层。下层是水轮间,是产生水磨动力之处;上层是磨子间,是磨盘磨面之处。两层中间是一层厚木板隔着,麦面就在光滑的木板上运作。

水轮间俗称“碨子庼”,水磨动力从这里产生,整个空间在地面下、由大石块砌成。碨子庼对于我们天真的孩童,那是很神奇的地方。一年四季水清澈凉爽,孩童时常与小伙伴趴在洞口看水轮转,水花四溅,哗啦哗啦,很是壮观。割草放牛时常去那里戏耍,水磨转时,水头冲击声与木齿轮啮合声交汇一起,那就是农家的强声交响乐啊,乐得我们流连忘返。

磨坊前后的水渠池塘,我们四五个小伙伴常在里边光屁股戏水抓鱼摸青蛙,半天就玩着模仿水磨“柿子串水轮转”的游戏。在一个核桃大的青柿子圆周插满短小木棍,似水磨“水轮”,柿子中心穿一截短木棍作旋转轴,置于“水渠”上,让水冲击旋转,那是我们最好的游乐场。

上层磨面房,是水磨的核心,有旋转的磨盘和箩面箩子。两磨盘相互摩擦,麦粒被挤开出面,人工箩面将面与麦麸分离。磨面人一是给上磨盘上麦、麸,一是踩箩子、抖麸皮。踩箩子是力气活,抖麸皮是个技术活。踩箩子、抖麸皮都由男壮劳力干,小孩妇女只能送饭或在刮磨盘落下的麦麸。

乡民云“隆隆作响不见雨,雪花飘飘不觉寒。白天夜里清油灯,光着膀子踩箩面。”那是磨房的环境写照。旋转的磨盘与麦粒相互摩擦,不断生热,冬夏都热,加之磨房有门无窗,密闭黑暗,箩面人都是光着膀子,不论白天还是晚上都点清油灯照亮。

水磨乐趣,就在轻松愉快的箩面中。只要把上磨盘麦麸上好,磨盘一转,箩子一咣当,磨房乐趣丛生。一边是磨片转动的似低沉雷响的嗡嗡声,一边是箩子铿锵有力的“咣当——咣当”声,相互交汇,奏响“磨面交响曲”,生活的压力全被嗡嗡声吞噬。满磨坊的麦香味与面香味融合,又让人醉在其中;踩箩人吼一段秦腔“千岁进宫休要忙……”唱几声秧歌“正月里来正月正……”不管好赖磨坊外又听不到,只是自唱自乐,它一种高级的劳动号子,是农家苦日月中难得的一番潇洒,悠然自得。

清末民初,西河水碨多是做“推碨卖面”生意。碨子主人不只有水碨,还要养骡喂马驮麦送面。父亲青年时常给城内商号送面,见多识广,吸引我外爷将女儿许配于他。应该说,有了西河水碨,有了父亲“水碨卖面”,才有了我们的家。我兄妹是“西河水碨的儿子”,我们也是靠西河水碨,日子乐悠悠。

“大跃进”时期,“水打箩”兴起,水力带动箩子摆动箩面。那时,我哥是队长,带领高级木匠到合阳百良,量尺寸绘形状,打造出西河川第一合水打箩。

至我水磨磨面,已是公社化了,生产队有专门的老驴老骡为各家送麦驮面,免去过往走羊肠小道肩扛背驮之苦力。我踩箩子、抖麸皮一招一式全是十岁多就跟兄长学的。

日月轮回,文明前进。如今磨面全自动化,西河水磨留在人们心中的,是一代又一代人的岁月长河,它磨的是先祖文明的积淀,是历史沧桑的光芒。磨盘嗡嗡声,箩子咣当响,踩箩人吼秦腔,潇洒悠然。那是西河村兴旺的象征,是家族繁荣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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