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的天涯兄弟情

秦平

大宋熙宁七年(1074年)的一个秋日,天蒙蒙亮,山路上已经有一队商旅开始踏着熹微的晨光,开始远行。

这中间夹杂着一个中年人,远看时他跟周围的人似乎融成了一片,但细看时,他气定神闲,与赶路的人迥然不同。

他骑在一匹栗色的母马上,一边轻轻地吟哦着什么,旁人都当是酸腐的老秀才一早就背书,不时地撇上两眼。

只有惯常跟着的书童听见吟哦声,立即打开包袱,将纸笔都细细备好。等主人停下,他就可以立即记录下来了。

这马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一代文豪苏东坡,但当时他的名字还是苏轼,字子瞻。他还有一个弟弟,叫苏辙,字子由。当时的他还没有经历乌台诗案,没有经历他生命中的黄州、惠州、儋州,他只是因为反对王安石领导的变法,而刚刚开启贬谪之旅。

此刻,苏轼骑在马上看见天边的晓月晨霜,远望山间的白云朝露,想念起弟弟苏辙,便写下了一首《沁园春》。

《宋史·苏辙传》中记载:“辙与兄进退出处,无不相同,患难之中,友爱弥笃,无少怨尤,近古罕见。”在日后苏轼面临生死危机,写下遗嘱时也是给弟弟留下了这样的承诺,“与君世世为兄弟,又结来生未了因。”

苏轼任杭州通判三年期满,其弟苏辙在济南为官,相思甚切,为接近亲人,他向朝廷请求到密州任职。得准后,苏轼于熙宁七年起程赴密州,这首词便作于由杭州移守密州的早行途中,这一年,苏轼38岁,苏辙36岁。

步入仕途已经十七年了,兄弟二人都是早慧,在科举中,双双登科。虽然老父亲苏洵一辈子没有考中科举,但不妨碍他们父子三人都因为文学著称于世,被世人称为“三苏”,并且一起跻身唐宋八大家之列。

苏轼与弟弟苏辙的感情格外好,两个人时常写信,诗歌酬和,他们有着共同的人生追求,总是互相鼓励,互相安慰,不管遇到怎样烦心的事情,苏轼总是想给弟弟写一封信,作一首词,诉一下衷情。

不管是山水相隔,还是宦海相阻,都无法让他们之间的情感淡去,反而借助于这些往来的鸿雁传书,他们兄弟之间的心灵连接更加的深入了。

同样是被贬谪出京,苏轼觉得前途暗淡,曾经以为胸中有万卷书,笔下有千样文章,总能匡扶社稷,再造太平。可现实就像那冷冷的冰雨在他脸上反复地拍打。

他要做一股清流,在朝野间独行,不,不是独行,弟弟苏辙会跟自己一起的。

想起弟弟,苏轼的心情似乎好了很多,他低头看着自己日渐鼓起的大肚皮,两髀生肉而功业未立。他想起刘备的仓皇来,天下三分之前,刘备只有关羽和张飞两个结义兄弟跟随。

自己何幸?宦海沉浮,还有亲兄弟为伴。“子由,你在远方还好吗?”

他从马上跳下,扯过纸笔,一挥而就。旁边的人一时都看呆了,没想到这个骑马的胖子,竟然满腹文章。

苏轼大声读了出来,他觉得这些文字在胸中憋得慌,不读出来不足以抒发心中之忧愤。

孤馆灯青,野店鸡号,旅枕梦残。

这一句是实录,有温庭筠《商山早行》里“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的意味,但旅枕梦残更添词人的寂寥。

渐月华收练,晨霜耿耿;云山摛(chī)锦,朝露漙漙(tuán)。

这两句当真是写得漂亮,但眼前的月光、山色、晨霜、朝露,苏轼已无心观赏。

世路无穷,劳生有限,似此区区长鲜欢。

宦海无涯,行路艰难,这劳顿的人生短暂如斯,不知何时才能与弟弟相见。天地间的我们如此渺小,何来欢愉?

微吟罢,凭征鞍无语,往事千端。

一时间,往事如烟,征鞍上的独自低吟,只有让愁绪不断地涌上心头。

当时共客长安,似二陆初来俱少年。

遥想当年我们风华正茂,同时客居在汴京,如同二陆兄弟。这里的二陆指西晋文学家陆机、陆云兄弟。《晋书·陆云传》:“少与兄机齐名,虽文章不及机,而持论过之,号曰‘二陆’。”西晋初同至洛阳。苏轼此处以“二陆”比自己及弟苏辙,真的是恰如其分。他们都是文采飞扬,也都是少年早慧,才华名动一时。

陆机的《平复帖》是我国现存最早的名人墨迹,要比王羲之《兰亭序》还要早50年,真迹现存故宫。巧的是同为哥哥的苏轼也是书法圣手,他的《寒食帖》,被称为天下第三行书,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只是西晋国祚太短,二陆生逢乱世,结局悲惨。苏轼在这里做的这个对比,可以说是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古时的松江,盛产鹤和鹿。陆机在遇害时叹息,“华亭鹤唳,岂可复闻乎?”苏轼在常州的最后岁月,不知想起这奔波劳碌的一生,有没有想念家乡蜀中的风景。

有笔头千字,胸中万卷;致君尧舜,此事何难?

当时只觉得丰赡的才华、高洁的志向可以让他们兄弟轻易地辅佐君王成为尧舜那样的千古名君,而他们的功业也将伴随着君主可以光耀后世。如今想来,还是思虑得浅了……

用舍由时,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闲处看。

这里的用典出自《论语·述而》:“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意为任用与否在朝廷,抱负施展与否则在自己。苏轼已经懂得能否得到重用在于时势,而入世出世却可以由自己来权衡。何妨暂且袖手一边,淡看云卷云舒。

身长健,但优游卒岁,且斗尊前。

在五代时,词还为艳科,苏轼这里已经开始尝试以诗入词,处处用典,将庄重沉郁的诗风带进了宋词。且斗尊前就出自唐牛僧孺《席上赠刘梦得》:“休论世上升沉事,且斗尊前见在身。”

他在人生的羁旅之上,思念弟弟,惆怅壮志难伸,用一阕《沁园春》词,抒发心中的愁闷。

天涯路远,兄弟情深,他的步履艰难,但他会在这条路上愈行愈远,诗词将成为他人生的良伴,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雨,都终将化成动人的诗句,流传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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