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南日报 记者 姚二曼
名人名片:刘秀丽,渭南市临渭区人,一级演员,余派传承弟子,渭南市秦腔剧团演员,临渭区碗碗腔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主工正小旦,小旦。代表作有《打金枝》《窦娥冤》《生死牌》《隋文大帝》等。

7月,刘秀丽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晋京展演上——这是渭南市秦腔剧团时隔十年后再度晋京。对她而言,这次演出意义非凡:“剧团精心挑选了4部秦腔传统大戏,其中《游龟山》由我和李淑芳主演。”刘秀丽特意提到,73年前,著名秦腔表演艺术家肖若兰、余巧云两位前辈正是带着《游龟山》晋京演出;而今,作为余(巧云)派传承人的她,与肖(若兰)派艺术代表性传承人李淑芳联袂登台,这不仅是技艺的展示,更是对先辈艺术风骨的深情回溯与隔空致敬。
“我演戏四十多年了,这次反倒有些紧张。”8月7日,记者见到刘秀丽时,她不禁感慨道。但演出反响远超预期,陕西乡党们闻讯赶来,门票早早售罄,散场时满是赞叹,“都说咱渭南秦腔剧团的戏是地地道道的秦腔,听着过瘾,韵味十足。”
这场跨越半个多世纪的艺术接力,恰是秦腔传承的生动注脚。一代代艺人以手口相传、心领神会的方式,让这门扎根黄土的艺术,在时光流转中始终保持着滚烫的生命力。
“苦水里泡出的甜”
刘秀丽家在临渭区官道镇,打小她就喜欢看戏。村里搭台唱戏,她总追着去看,常常看到天黑才往家赶。那会儿农村没路灯,巷道里黑乎乎的,下过雨满是泥坑,她就爬到路边高台上,摸着墙一步步挪回家。“心里明明怕得发慌,却愣是挡不住对秦腔的痴迷。”刘秀丽笑着说。

老师余巧云拿来自己的新花给即将上台的刘秀丽戴上。
而真正跟戏沾上边,是因村里那位敲鼓的老把式。“他是余巧云老师的铁杆粉丝,见我爱戏爱得真切,便给我教了《杀庙》里‘母子三人’的唱段。”刘秀丽说,当时她还在上小学,凭着一双灵动的大眼睛,被老人夸“有戏缘”。后来她考入戏校,进入了渭南地区秦腔二团。
7年专业培训,是把骨头磨软了再重塑的过程。每天早上七点半,吃完饭就一头扎进练功房,踢腿、下腰、翻跟头,一直练到晌午。中午歇口气,一点准时练台步。“跑圆场是演员的基本功,起初总踩不准节奏,练到后来,真就有了‘水上漂’的轻盈。”刘秀丽记得,张秀云老师排《打路》时,总要求先跑半个小时绑沙袋的圆场,跑到腿像灌了铅,还得控制脚步稳当,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能洇出一小片湿痕。
苦是真的苦。压腿时腿筋像要扯断一样,站在桌子上往下翻身,要是技巧没拿捏好,摔下去,就可能骨折;走呛背更是险,双腿蹬起腾空的瞬间,范儿不对就可能摔着肩膀。可刘秀丽从没喊过苦,心里就一个念头:“既然喜欢,就得好好练,靠这门手艺谋条生路,挣口饭吃。”
一年基本功打底后开始排戏。她在学校排的本戏《红楼十二官》里担纲主角,唱腔极多,仗着嗓子条件好,竟硬生生扛下了整本戏;启蒙戏是侯振华老师教的《岳母训子》,第一个折子戏,道白的气口、台步的轻重,都对着镜子练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刻进骨子里。

刘秀丽晋京演出《游龟山》,剧中饰演胡凤莲。
最难忘的是有一次演《银屏挂帅》,她演一、四两场,正唱到兴头,嗓子突然哑得发不出声,她急得直转圈,眼泪止不住地掉。那回才真正明白,唱功和腿功、腰功一样,没有童子功打底,没有日复一日地打磨,根本撑不起台上那几分钟的亮眼。
那些黑夜里追戏的路,练功房里湿透的衣褂,摔断胳膊时咬着牙的疼,其实都是在为后来成功铺路。毕竟,秦腔这碗饭,从来都是从苦水里一点点泡出的甜。
“于细微处见性格”
今年57岁的刘秀丽从艺四十余载,在舞台上塑造了无数正小旦形象,而最让她倾心的,始终是余巧云老师亲授的《三上轿》《打金枝》《写状》剧目。
《三上轿》是“秦腔皇后”“东府明珠”余巧云的成名戏,剧中崔秀英柔中带刚的性子,与刘秀丽的戏路格外契合——对公婆温顺贤孝,遇家难能挺身而出。每次演到“婆婆呀,婆婆,媳妇若有去无回,你二老要保重,也好照看这无父无母的孙孙,教他长大成人”,刘秀丽眼泪总会簌簌落下。转眼,刘秀丽饰演的崔秀英陡然挺直脊背,一个“好”字掷地有声,眼神瞬间凝成决绝:“我到他那里,就没想着活!”每场演罢,她必逐细节复盘,琢磨情绪分寸,务求角色层次分明、立体鲜活。
《打金枝》则是另一番模样。这位娇蛮公主在《背舌》一折中,面对公公郭子仪寿辰,偏不肯随驸马前去拜寿,嘴里嘟囔着“平常你都爱我跟啥一样,今天就不向着我,你真是的。”满是未说出口的潜台词。这细腻的表演是余巧云的成名精髓,刘秀丽早年看余老师演出时便反复琢磨那股劲儿,后来自己演,就对着镜子练眼神、抠嘴角微表情,终于悟透“于细微处见性格”的妙处。她常早起看余老师的演出视频,还对比过山西蒲剧版《打金枝》,品出秦腔版的独特韵味:开篇公主既要端庄得体,又得带出被宠坏的娇憨,见父母时的撒娇神态,更是全戏的“戏眼”。
在她看来,余巧云的厉害在于兼容并蓄:秦香莲既有小旦的柔美,又具正旦的端庄;即便是通常不重身段的正旦戏,也演得身段讲究,每句道白都裹着饱满情绪。“传承不是照搬,得用自己的嗓音唱出老师的韵味,要有自己的特点。”年轻时她对唱腔研究不深,后来才品出老一辈的功夫——不是生硬唱调,而是用气息托出意境,让观众自然入戏。就像与卫赞成老师合演《周仁回府》,对方一开口便能拽人入戏,这便是功底,也是她多年来追摹的境界。
这份对前辈艺术的敬仰,背后是余巧云老师至深的影响。有一年参加东府梨园节目录制,她在佘派传承剧目《打金枝》的《背舌》一折中扮演公主,余老师特意拿来自己演出用的新花给她。这份关心让她今生难忘。

刘秀丽在家日常练功。记者 姚二曼 摄
也正因如此,刘秀丽在继承余老师成名戏的基础上,不断融合前辈经验,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唱腔,戏路也愈发宽阔。《清风亭》《秦香莲后传》《玉堂春》《母老虎上轿》《窦娥冤》《王宝钏》等剧中,一个个鲜活的角色深受观众喜爱,更为她赢得了一系列中省市奖项:1994年陕西省首届艺术节表演奖、2000年首届中国秦腔艺术节表演奖、2003年陕西省首届红梅大赛一等奖、2010年第五届中国秦腔艺术节表演奖、2015年渭南市戏曲红梅大赛特等奖、2016年全国红梅大赛金奖等。这些荣誉,正是她四十余年坚守秦腔阵地的最佳见证。
“守住阵地不是熬日子”
说起秦腔的传承与创新,刘秀丽的故事里藏着最实在的答案。她的经历简单却扎实:1987年秦腔二团与一团合并,她便在渭南秦腔剧团这方舞台上扎了根。如今每次见年轻演员有畏难情绪,她总说:“守住阵地不是熬日子,成长得一步一步来,急不得。”
这份对“守”的深刻理解,源于她亲历过的戏曲“寒冬”。她无法忘记那些年的冷清:剧团排练场的青砖地裂着缝,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有些男演员蹬着三轮在街头拉活,更多人迫于生计,不得不告别热爱的舞台。这份惋惜化作如今的担当,在剧团里,她总想着为传承铺路,建议给青年演员压担子,把老戏一个角色分几个人学,希望年轻人先把基本功练扎实,让老戏能稳稳传下去。
而她自身的坚守,更成了无声的示范。如今她仍坚持每天练功学习,“只要还在舞台上,就得天天练功,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三天不练观众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说着便演示起秦腔的大板腰,下得快、起得稳,动作娴熟利落。在她看来,练功既是对自己负责,更是不辜负观众的喜爱。

碗碗腔《桃源借水》剧照,刘秀丽饰演桃小春。
这种敬畏也刻在对角色的态度里,正如她所说,团里的老一辈艺术家不管自己有多大的事,只要上了舞台,就认认真真演戏,哪怕不起眼的钗女龙套,也会全心投入——“只有小演员,没有小角色”,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敬业。
除了对秦腔本身的坚守,她心里装着对其他剧种的偏爱,比如碗碗腔那委婉的调子总让她着迷,《金碗钗》《祭扫》这些剧目更让她感慨:“艺术哪有界限?秦腔的硬气里,或许也能掺点这婉转的劲儿。”作为碗碗腔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她甚至计划退休后深入研究,让这种艺术融合有更多可能。
而谈及创新,她的坚持始终与传承的内核紧密相连。“新东西得有,但根子不能丢。”她觉得,观众爱听的是地道秦腔,爱那股黄土坡上的硬气,创新该是让这硬气里多些新滋味,不是改成四不像。就像她常说的,传承是让秦腔活着,创新是让它活得更精神——这话里,藏着一个老艺人对舞台最实在的敬畏。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由受访者提供)
编辑:马睿妮
初审:徐磊
终审:宋振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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