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旺山
四月的象山,松柏苍翠,春和景明。已经记不清,我这是第几次到这里拜谒杜鹏程陵墓了。过去,都是开车绕行上象山。这次,我特意把车停在象山脚下,从象山东侧爬台阶上山。巍峨的象山,是古梁山的一座山峰。千百年来,像一道绿色的屏障,护佑着山麓的韩城古城,万千民众。如今,这里是杜鹏程的安息之地,一个集纪念、瞻仰与自然风光于一体的森林文化公园。每日晨昏,都有市民沿着这条陡峭的山路,拾级而上。清明节的前一天,我绕过山顶喧嚣的广场,沿一条小路绕岗穿林,走到山的南侧,抬头瞭望,山坡上,一片火红的石楠中,一尊白色的杜鹏程花岗岩雕像,赫然而立。两侧林木葳蕤,满目苍翠。杜鹏程陵墓依山势而建。幽静而肃穆。扶栏拾级而上,雕像近在眼前。这座3.6米高的杜鹏程雕像,身着中山装,身披大衣,胸前围巾低垂;双臂自然交错,左手拿着书,目光深邃,静静地眺望着脚下远去的澽水河。几里外,澽水河右岸便是他的故居。在雕像后上方,一个偌大的平台中央,突兀着他的墓地。拱形的山体上,是一组以长篇小说《保卫延安》为主题的长卷浮雕。这个占地逾千平方米的墓园,是一九九一年十月杜鹏程去世后建造的。而杜鹏程花岗岩雕像,是二〇一七年杜鹏程诞辰九十六周年时,由韩城市政府设立的。此刻,墓园一片静谧。碧蓝的天空上,白云翩跹,山风徐来,林中偶尔传来鸟儿的啁啾,它们仿佛也在为这个韩原赤子,低吟浅唱。杜鹏程的大名,在韩原大地几乎妇孺皆知。我的老家和杜鹏程的故居——苏村,大约只有三里。尽管我们分属不同的年代,也没有见过面。他从新疆回到陕西作协时,我还在上小学。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在课本里认识了作家杜鹏程,我的语文老师卫瑞龙不止一次在课堂上用这个大作家激励他的学生。懵懂中,我记住了这个让我的老师念念不忘的名字——杜鹏程。可以说,我立志要当一名作家的愿望,也是从那时立下的。十几年后,等我从部队转业回到故乡时,杜鹏程已经去世七年了。我家最少有三家亲戚恰好和杜鹏程在一个村。小时候,我没少去过苏村。但那个时候,杜老一家人都在西安定居。一九五八年杜鹏程出资在老宅基地上盖了一院房子,但房子一直空着,没人住。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杜老去世后,老宅变成了他的故居。两家近在咫尺,却无缘相识。这不能说不是一个遗憾。但杜老对我的影响,却一刻也没有中断,就像我们村东的澽水一样,川流不息。
杜鹏程三岁丧父,和母亲一起过着饥寒交迫的日子。一九二九年关中闹饥荒,他的伯父和叔父相继去世,留下了三个堂姐妹。母亲杜赵氏拆卖了祖上的几间破房,变卖了三亩薄田,依然无法维持一大家子人的生计。于是,八岁的杜鹏程被送到了县城基督教开办的孤儿所。一九三二年,他先后在县城的教会学校、明伦堂小学读书,后因生活所迫,转到一家店铺当学徒。恰好,他所在的店铺对面有一个书店,做工之余走进书店,如饥似渴,埋头读书,历史书籍、通俗小说、新文学作品,以及《三国演义》《水浒传》等古典名著,目之所及,他一本也没放过。年幼的杜鹏程在学会思考的同时,也在心底埋下了一颗文学的种子。三年后,他经邻村杜云庵先生介绍,来到了县立第三高小(即今天的西庄中学),半工半读。学校毗邻西庄镇井溢村,最早的校址即是井溢村师家祭祖之地——荣禄祠。毛主席等中央领导同志的俄语翻译师哲,一百二十年前,就出生在与学校一墙之隔的井溢村,荣禄祠便是他的祖祠。当年,他也曾在这里当过几年教师,后来才被组织选送到前苏联留学。在那个风雨晦暝,新文化新思想萌动的年代,西庄中学不啻一个革命的摇篮。包括杜鹏程在内,先后有七十多名学生从这里奔赴延安。在这里,杜鹏程很快便结识了地下党员吉午中(本名吉炳烈)、张廷栋等进步教师。在他们的影响下,又阅读了许多新文学作品。像巴金的《家》,蒋光慈的《少年漂泊者》,高尔基的作品等等,开阔了视野,增长了知识。十六岁,杜鹏程参加了党的外围组织——中华民族解放先锋队。在校的三年中,他几乎参与了学校组织的所有进步活动:到农村演讲,演剧,写标语,作宣传。这个苦命的农家子弟,像一棵久旱逢甘露的禾苗,在韩原的革命沃土上茁壮成长。一九三七年毕业后,他经老师介绍在县城的少年书报社为抗日救亡运动做事。白天销售进步书刊,夜里张贴宣传报纸。可以说,这是杜鹏程革命生涯的起点。后来,在赵惠民老师的协助下,他和报社同事姚俊一起,步行七天七夜,奔赴延安,正式参加了革命,先后在鲁迅师范学校和延安大学学习,把自己锻造成了一个坚定的“革命者”。一九四五年十月,在延安,杜鹏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两年后,能说会写的杜鹏程从被服厂抽调到边区群众报社。这一年,杜鹏程二十四岁。不久,延安保卫战开始了,杜鹏程上了前线,成了中国人民解放军西北野战军的随军记者。这一时期,他写下了许多反映战士英雄事迹的稿件,像《王老虎》《温广生智勇双全》《头等英雄王补厚》《英雄老范》等。尤其是一九四八年,壶梯山战役打响后,他写的《壶梯山我军奋勇杀敌》电讯稿,被彭总转发全国,从而让他在西北战场乃至全国名扬一时。同年,杜鹏程随军进驻新疆。一九五〇年春天,他离开部队两年后,被任命为新华社新疆分社的社长。这时,杜鹏程已经完成了他的文学巨著《保卫延安》的初稿。很快,他又被调到中国作家协会西安分会,从事专业创作。稍后,杜鹏程又创作了大量的中短篇小说和散文,短篇小说《夜走灵官峡》——这篇只有两千多字的小说,早年不光入选小学课本,如今,还被雕刻在了宝鸡市凤县灵官峡景区入口的峭壁上。众所周知,一部《保卫延安》奠定了杜鹏程在中国文坛的地位。同样,还是这部长篇小说,让杜鹏程蒙受了长达十年的“种种迫害”,被迫中止了文学创作。直到阴霾散去,杜鹏程才重新拿起了笔,回到久违的文坛。
如今,昔日的校舍——荣禄祠,已经变成了西庄中学校史馆。在高大的西房靠西侧窗户的下方,有一个硕大的玻璃罩,里边蹲着一座铁铸的大钟。西庄中学现任校长党敏增告诉我,这个铁钟,就是杜鹏程当年打的铃。是清朝的物件,算文物了。这个保存完好的大铁钟,口径不足0.5米,通高约0.7米。显然,比我印象中的铁钟要大很多。恍惚中,我的脑际响起一阵悠扬的钟声。“铛,铛铛——”上课了。少年杜鹏程站在一棵古槐下,用手里的钟绳,唤醒了沉睡的校园,也摇醒了自己的人生梦想……杜鹏程是一个有浓郁乡愁的人,除了延安,韩原,便是他魂牵梦绕的地方。他亲历了“两次解放韩城”,加深了他对家乡的情感,积累了宝贵的素材。同时,韩原深厚的文化底蕴,也造就了杜鹏程的“史诗”气质和“平民”意识,为日后的文学创作定下了“基调”。一九八九年夏天,适逢他当年在“三高”半工半读的老师吉午中过大寿,杜鹏程在医院病榻上,特意为老师题写了一幅字:“吉午中老师八十寿辰,您是革命家和教育家,您是第一位在我少年心灵燃起理想之火的人。
文化繁荣是社会进步的重要标志。二〇一〇年,由我牵头,在渭南市政协四届一次会议上,提出了《关于长期设立杜鹏程文学奖的建议》,很快得到市上领导的重视,并于当年五月启动了渭南市首届“杜鹏程文学奖”。奖项设立前,我受市文联领导委托,特意给杜老夫人、远在上海女儿家的张文彬老师打电话,征求她的意见。张老师得知杜鹏程的家乡拟以杜老的名字设立一个市级文学奖后,稍加思忖,便欣然答应。末了,还答应赠送我一套重印的《杜鹏程文集》。年底颁奖时,因为身体原因,张文彬老师不能到场,但特意给大会录制了一段祝贺视频。印象中,当时国内地方以当代作家名字命名的文学奖极少,渭南在这一点上走在了前列。如今,杜鹏程文学奖已经举办了五届,有近百部文学作品入选或者获奖。杜鹏程,这颗文艺太空的巨星尽管陨落了,但他的作品却历久弥新,持久散发着灯塔一般的火焰,激励着故乡一代又一代年轻作家,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发奋创作。
作家路遥在悼文《杜鹏程:燃烧的烈火》中说,杜鹏程是“一团燃烧的火”,是用生命从事创作的“文坛英雄”,是“用严峻的神色审视这个世界的哲学家”和“气势磅礴的叙事诗人”,是敢于踏入文学“无人区”的勇士,堪称作家行业的“斯巴达克斯”。而我想说,与我邻村的杜鹏程,不光是韩原那片文化沃土上生长起来的人民作家,在他的体内也流淌着韩原人隐忍、不屈、敢于创新的血液。这一点,既是他的骄傲,也是他传奇一生中一面悲壮的旌旗。
编辑:马杭娟
初审:董智勇
终审:杨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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