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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我又回到了家乡那座古戏楼前。
飞檐翘角像大鹏展翅，在蓝天划出优美的弧线；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檐下的彩绘龙凤虽经风雨，依然能想见当年的鲜活。
我的家乡在渭北黄土高原的澄城县王庄镇洛城村东洛城自然村。村中那座古戏楼，坐南朝北，气势恢宏。说它恢宏，不仅因为建筑本身，更因为它在我心目中的分量——那是整个村庄的精神殿堂。
我经过一年来的走访调查，特别是和村上十多位八旬以上老人促膝交谈，知道了家乡那座古戏楼的过往故事。有老人告诉我，当年拆除古戏楼时，看到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铜风铃上镌刻着“大清康熙年造”的字样，遗憾的是，具体年份已经记不得了。
戏楼的美，是刻在骨子里的。飞檐翘角像母亲张开的手臂，要把整个村子拥入怀中。檐下的雕梁画栋，每一笔都浸透着工匠的虔诚：腾云的祥龙目光如炬，展翅的凤凰羽翼丰满，虽经风雨剥蚀，色彩依然鲜艳。走进戏楼，四壁的壁画流光溢彩——才子佳人执扇浅笑，忠臣良将横刀立马，二十四孝图讲述着卧冰求鲤、哭竹生笋等故事，每一幅壁画都是一部教科书。各色人物栩栩如生，仿佛一招手，他们就能从墙上走下来，和你聊聊那戏里的爱恨情仇和悲欢离合。
小时候，我常常跟着大人去看戏。锣鼓一响，我的心就跟着锣鼓点跳动。那时不懂什么表演艺术，只觉得台上的世界比梦里还神奇。渐渐地，兴趣浓烈，如痴如醉。记得有一回演《铡美案》，当黑脸包公怒铡陈世美时，台下一位老奶奶突然激愤地站起来大喊：“铡得好！不仁不义之人，就该这样！”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戏不只是戏，它是老百姓心中那杆秤，称得出人间的是与非、善与恶。
老人们常说：“人生大舞台，舞台小人生。”“戏上有，世上有；世上有，戏上有。”这话说得真好。看《岳母刺字》懂得了精忠报国，看《三娘教子》明白了含辛茹苦，看《墙头记》知道了不孝父母天理难容。演戏就是高台教化，不喊口号，就这么润物细无声地把仁义礼智信种进人们的心田里。这种教育，比书本更鲜活，比说教更深刻。
可这一切，都在1968年的夏天戛然而止。我还记得我正在村口和小伙伴玩耍，一群人带着工具，急急奔向戏楼。他们爬上楼顶，掀下瓦片，拆除梁檩。尘土飞扬中，我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听见石条砸地的闷响。飞檐翘角轰然坠地，摔成碎片；壁画被石灰水覆盖，那些忠臣良将、才子佳人，瞬间消失在刺鼻的白色烟雾里。那一年，我十三岁，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掏空了什么。我不知道该恨谁，只知道从那以后，村里少了一个可以演戏的地方，老人们没了聊天的去处，孩子们没了捉迷藏的场所。
多年后，我在外奔波了大半辈子，见过许多名胜古迹，可没有一处能取代家乡那座古戏楼在我心中的位置。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座建筑，它是我的启蒙老师，是我精神世界的摇篮。那些戏文里唱的忠孝节义，那些壁画上画的善恶有报，早就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成为我做人的底线。如今我已过古稀之年，常常想：如果古戏楼还在，该多好啊。孩子们可以在戏台下追逐嬉戏，年轻人可以在壁画前懂得是非，老人们可以在锣鼓声中回味人生
去年回乡，我特意去了趟古戏楼的旧址。那里已成荒地，只有几块残破的石条躺在杂草丛中。我蹲下来，轻轻抚摸那些石条，冰凉粗糙，但在我心里，它们依然是当年那光滑的戏台石条边沿，坐满了看戏的孩童。
一阵风吹过，我仿佛又听见了锣鼓声，听见了老人们的叫好声，听见了母亲呼唤我回家的声音。抬头望天，白云依旧，只是再也看不见那大鹏展翅般的飞檐。
古戏楼倒了，可它又没倒。它倒在了那个特殊的年代，却永远立在我的心里。每一次梦见，都是一次重建；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修缮。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那些戏文，记得那些壁画，记得戏台下度过的时光，这座古戏楼就还活着。活在梦里，活在心里，活在一代又一代村人的记忆里。
夜已深，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我闭上眼睛，等待那个梦再次来临：梦里，古戏楼还在，飞檐还是那样翘着，壁画还是那样鲜艳，锣鼓声还是那样响亮。全村的男女老少都在，我走过去，坐在那光滑的石条边沿上，听台上唱着：忠孝节义，爱恨情仇；善恶有报，天理昭昭！
编辑：马杭娟
初审：雷 沛
终审：宋振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