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会

李润生

渭北东部，镰山之阳，大荔澄城交界，白龙村就坐落在坡头塬畔。出门北上是澄城的寺（前）、醍（醐）、业（善）、韦（庄），南下便踏入古同州大荔县双泉镇地界。村里民风淳朴，安居乐业，爱跟会浪会。一七不离业善，二八不离韦庄。双泉镇属外县管辖，可下个坡就到，距离近，跑路少。三九逢集日，坡道上，步行跟会的人三五成群，一缕一串。

跟会浪会，多数人没啥大事，纯粹浪趟子。几根葱、几轱辘蒜、一颗大白菜、几个红白萝卜，一把笤帚、一张锨头、一双袜子、针头线脑等所有家常日用，都是跟会置办的。地里活忙时出不了门，得闲出来了就浪个够。在熙熙攘攘、拥拥挤挤的会上浪上大半天，来一碗酸辣凉粉或一碗麻酱凉皮，咥两根热油条几个热油糕，歇歇脚，解解馋，便心满意足。

跟会干正事的也不少。有开三轮车卖成衣布匹的，有开“旦旦车”卖锅碗瓢盆日用杂货的，也有卖犁铧炭掀叉把笤帚的，还有用“二八大杠”后座跨两个大牛笼，满满当当装着自家种的茄子辣子西红柿去卖的。我曾经连续几年开着三轮车，拉着自家树行子套种的红薯跟会，卖个百儿八十块补贴家用。

这些，全都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陈年旧事。那时候条件差，土路土坡，到处坑洼不平。夏季，逢三九下双泉浪会，遇上天气突变，一阵狂风大作，风摆树摇，乌烟瘴气。东南方向天上黑云抱疙瘩，一会工夫便压顶而来，一道闪电过后一声炸雷，霎时间豆大的雨点子劈头盖脸砸下，打那儿那儿疼。紧接着凶猛的“跛子雨”倾盆而下。街道摆摊的手忙脚乱，根本来不及收摊。浪会的人四处跑，拿得稳的知道跑不利索，按兵不动，找个背风避雨的屋檐下躲着。心急浮躁的慌慌张张顺街道往回串，紧跑慢跑，困到半坡上硬淋（雨），想爬上坡谈何容易。两脚双手全是泥，浑身上下全湿透，活脱脱一个落汤鸡。

伏天雷阵雨多是过云雨，来得急走得也快。约莫大半个时辰，云过天晴，若无其事的大太阳洗把脸，重又登上湛蓝的天幕。庄稼人皮实，经过一场风雨洗礼，身体安然无恙，像冲了个凉水澡，反倒轻松舒服了许多。日后谝起，你推我一把，我给你一锤，笑得前仰后合，全然把那个狼狈相忘得一干二净。

几个年头一晃而过，去业善韦庄的路面，全都用水泥混凝土浇筑，下双泉立陡立陡的土坡用推土机开拓改线加宽后铺上了柏油。从此以后，村里人出门更加方便，无论北上南下再无后顾之忧，拉拉车自行车也日渐淡出人们视野。再去跟会浪会，走路的少了，抬脚动手不是电动（车）便是小汽车，那个牛掰还真是没得说。

这个时候人们依然热衷跟会浪会。只是不再结伴而行，镇上好像天天都在逢集过会，随时都可以兜风般溜达一圈。有天不明就开着“地溜子”，满载着最新采摘的冬枣、樱桃、葡萄去销售，去时满满当当一车，回头空框空桶摞在了一起，“硬货”揣进腰里。顺便捎回一桶油，一袋面，两盘鸡蛋，一堆瓜果鲜菜，需要啥就买啥。

近二年，浪会成主打，采购成捎带。平日里，年长的老人，隔三差五大清早便开着“老头乐”出门，老两口跟逢年过节走亲戚一般，从头到脚一身新，精神抖擞，春风满面。直接把车开到镇上羊肉馆，先咥一碗热气腾腾的水盆，再上街浪会。顺便给孙子买些零食吃货，再给自己买点备用药，然后悠哉悠哉回家。路上，兴致来了，吼几嗓子秦腔更是开心又舒坦。

政府每年都牵头在镇上办物资文化交流大会，最心热的莫过年轻人。各村参与的车队人流排成长龙，沉寂已久的社火锣鼓队重现江湖。彩旗飘飘，锣鼓喧天，人潮涌动，盛况空前。年轻后生媳妇们踩高跷，扭秧歌，打腰鼓；中老年男女跳广场舞，唱大戏，处处激情似火，让人热血沸腾。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跟会浪会，跟的是时代的进步与变迁，浪的是日子的红火与热闹。而亘古不变的，是人们对这方土地的依恋与挚爱，对美丽乡村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憧憬。

编辑：马杭娟

初审：雷   沛

终审：宋振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