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旺山
多年前,我对汉罐特别痴迷,它倾注了我对先民的全部想象。这种痴迷,缘于一次偶然。
30多年前,因为黄河水倒灌,居于澽水右岸的我的村庄,像潮水一样,开始三三两两向背后的西塬搬迁。在平整宅基地时,不时挖出一些陶制瓦罐之类的器皿。陶罐,之于那些村民而言,并不稀罕。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村里搞农田基本建设时,时常会挖出一堆一堆的陶罐。不少村民,就把一种结实又好看的陶罐拿回家,存放鸡蛋、豆谷一类的东西。他们把这种瓦蓝瓦蓝的器皿,叫瓦罐,还给这种小口、大肚、小圆底的瓦罐,起了一个别致而形象的名字,叫“气死猫”。因为这种瓦罐的圆口,收得很小,别说野猫的头伸不进去,就是男人家的手,也勉强伸进去,拿一个鸡蛋,或者抓一把小米,就出不来了。唯独女人家的小手,进出无碍。印象中,那些年,几乎在每家的院台上,或者伙房的某个地方,都能见到这种造型圆润的陶罐。但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后,这种陶罐,几乎都被主人搁到了后院,或者不起眼的某个角落里,彻底退出了大家的视野。
稍后的某个秋天,村东的澽水河一夜间决堤淹了大片农田,甚至进了巷道。没两年,过去祥和、整洁的村落,便显露出了衰败的迹象。村民开始像候鸟一样,纷纷向西边的台塬迁徙。就这样,那些久违的陶罐,还有一些彩绘的,像鸭蛋罐、瓶、钵、盆一类的陶器,纷纷在村民整理宅基时又被挖了出来。知道我喜欢陶罐,大哥从工地上给我捡回了几个彩绘陶罐。我一看,那些粉嘟嘟的彩绘罐,尽管有些残破,但都是西汉时的鸭蛋罐。看着那些古拙的罐罐,我仿佛感受到了2000多年前大汉的辽阔与深邃。当下,就爱不释手。带回城,摆在了我新居的博古架上。后来,因为电视台的“鉴宝”节目,一夜间,唤醒了国人的“古董”意识,我又花钱从村民手里买回了一些造型各异的陶罐。不觉间,我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这些周身散发着古意,又不失现代艺术品位的陶器。遗憾的是,这些年,我除了“收藏”陶器,并没有潜心研究过这种来自古代的器物。尽管其间,有过几次冲动,但并未付诸行动。
这种“冲动”,在去年冬末再次被点燃。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走进一个史前渭河流域的彩陶文化展。来自北京、山西、河南、陕西、甘肃17家文博单位的245件(组)文物,集中展示了距今8000—5000年间,也就是从前仰韶时期的老官台文化,到仰韶晚期的龙山文化,先民制作和使用彩陶的演变过程。展览用实物再次验证了渭南作为“华夏之根、文化之源”的深厚底蕴。太震撼了!太不可思议了!这些造型奇特的陶器有重唇口尖底瓶、葫芦口瓶以及大小不一的盆、钵、罐、杯、釜、灶、瓮等等。早期大都是先民的生活器皿,随着人类漫长的发展,这些来自大地,经过火窑锻造的陶器,慢慢地从日用器皿变成了先民祭祀的礼器。最令人惊叹的当属器物上那些由简到繁,又由复杂演变到简化;由写实到抽象的鱼、鸟、花卉纹饰。同时,这些来自不同区域的彩陶,还清晰地为我们勾勒出一幅渭河流域不同族群之间原始信仰认同和人类早期区系发展的示意图。显然,5000年前,先民在制陶时,还没有“清醒”的艺术创作意识。但从器形,尤其是纹饰看,那些飞鸟、翔鱼、花卉等饰纹,无不是来自现实生活,或者族群的集体情感底色。现在看,此去3000年,这些彩陶的社会意义,显然要远大于今天比较常见的“汉罐”了。从另一个角度看,陶器上的纹饰,从最初的实用、美化,到鸟、鱼纹饰的叠用,彰显了黄帝部落与炎帝部落的整合。而其从“神”到“人”的转变,再到“寓礼于器”的演变,其实反映的就是史前中国第一次最大规模的“文化认同圈”的构建过程。自然,也为稍后的夏商乃至秦汉以后的中国奠定了“礼治”,或者信仰的基础。
后来,我得知,渭南市博物馆之所以要策划这个史前渭河流域彩陶展,主要基于几个原因:一是渭南的史前考古,像元君庙模式、史家类型等创造性工作,都对后来的中国考古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再一个就是,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为配合三门峡水库的修建,新中国几代考古学家,都在渭河流域下游、渭南域内,从事过史前文明的考古活动。像故宫博物院原院长、著名考古学家张忠培就曾参与过华县(今华州区)元君庙、泉护村等遗址的发掘,提出了“以物论史,透物见人”的学术理念;最后一个理由,则是国家把源于渭河流域的仰韶文化和源于大凌河流域的红山文化,作为中国古文化两个重要的区系标志,纳入了1988年的全国高考试卷。由此看来,这个彩陶展,无异于一次集体文化寻根,或者人类文明的溯源。1985年,著名考古学家张忠培的老师苏秉琦先生在一次“晋文化”研究座谈会上,即兴写下了“华山玫瑰燕山龙,大青山下斝与瓮。汾河湾旁磬和鼓,夏商周及晋文公。”一诗。他将渭河流域庙底沟出土的彩陶上的花纹当作“玫瑰花”,与辽河流域红山文化的玉雕龙相对应,意指华山脚下以“花”为图腾的族群,与燕山以北以“龙”为图腾的族群,碰撞融合,奠定了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格局。而这个为时三个半月彩陶展的主题就是“华山玫瑰”。
彩陶上常见的,以弧边三角、圆点、勾叶等构成的“花卉纹”,在史前出土的彩陶中,具有高度的辨识度。而新中国考古学主要奠基人苏秉琦先生第一次形象地把仰韶时期彩陶上的花卉纹饰称作“华山玫瑰”,得到了业界的广泛认同。并大胆推测,“华族”一词即来源于此。古时,“花”与“华”通用。当下,“华夏”一说,即源自最早的“华族”。尽管“华山”一词,最早见于《山海经》和《禹贡》。但据专家推断,华山之名,也源于其山麓的“仰韶文化”。
任何事物,都有一个从发展到衰落的过程。仰韶文化,也不例外。人类发展到了距今5000年左右,随着一些大型高台夯土建筑,即“大房”的出现,以彩陶为主要礼器的格局,被一种大型礼仪所替代。人类又进入了一个新阶段。这一转变,既是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也是现实环境所迫:仰韶文化晚期,由于渭河流域气候环境趋于干冷,渭河平原的史前文化开始衰落。仰韶文化如一朵绽放的铿锵玫瑰,以强大的生命力,向周边自由绽放。从陈列的彩陶实物看,仰韶文化的影响,当时已经波及或者覆盖了黄河、长江、淮河、济水流域。
需要一提的,还有近两年才发掘的渭南蒋家遗址。它位于秦岭渭南段北麓、湭河右岸蒋家村后的塬坡上。刚刚入选了“中国西北地区重要考古进展”十大名录。是关中地区首次发现的仰韶中期的环壕聚落。遗存面积超30万平方米。考古人员在壕沟、房址、灰坑、窑址、瓮棺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的陶、石、骨、角器等史前器物。除了颇具现代装饰艺术的花卉纹饰彩陶,在我有限的记忆中,史前出土的陶塑人头像并不多见。令人惊喜的是,在展厅显著位置,就陈列着一个笑容可掬的、橘黄色的镂空陶塑人头像。它就出土于蒋家遗址。陶人天庭饱满,两眼如弯月,高鼻梁,小嘴微张。满头的戳纹,两鬓连至下颌,两耳阔大。看着这个神态鲜活的、完整的陶塑人头,我不由想起了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那个金面具。尽管这个陶塑人头像,少了金面具那种凛然的宗教味,却洋溢着浓郁的亲和力。从陶人头两耳和头顶的穿孔看,很可能与三星堆出土的戴金面罩青铜人头像一样,是安装在一根木柱上的陶器,是先民祭祀或者劳动之余的自娱之作——因为陶塑人像,是从遗址的灰坑中发现的。灰坑,相当于我们今天的垃圾场。从发掘的蒋家遗址看,烧制彩陶的窑址均匀地分布在聚落之中,充溢着先民的人间烟火。
在彩陶展的一角,我还看到了一个巴掌大、褐色、类似现代文创的正面立体陶鹰首。凌厉而不乏萌态。这是去年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时,渭南考古人员在渭河支流华州沟峪河畔采集的。看到这个陶鹰首,我脑子里倏然闪过一个同样出土于沟峪河畔的鹰形陶器。锋利的喙,圆瞪的眼,双翼收拢,粗壮的双腿和自然下垂的尾羽形成三个支点。鹰的背部是一个敞开的大口。在以彩陶为特色的仰韶文化中,这是国内目前发现的唯一一件整体以鸟类为造型的陶质生活容器。这件新石器时代仰韶文化的陶塑,再次佐证了渭河流域,或者说,地处秦岭北麓的渭南,无疑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源头。关于这个通高不足36厘米,圆嘟嘟、萌哒哒的鹰形陶器,在华州民间至今还流传着一个有趣的“掌故”。据县文管所工作人员介绍,这个鹰形陶鼎(最初的叫法),是1957年华县泉护村一个叫殷思义的农民,在临近的太平庄(现为泉护村的一个自然村)犁地时发现的。他见这个陶器造型怪可爱的,不忍丢弃,便拿回家,撂在院子当作了喂鸡盆。后来,被正在华县泉护村考古的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张万钟等人发现后,带回了北京。两年后,这个鹰形陶鼎在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通史陈列中展出,引发了学界的关注。一个农民、几个大学师生,意外保全了这件我国史前文明最珍贵的文物,成就了一段考古史上的佳话。
这些天,我先后三次走进这个史前彩陶文化展。徜徉在朦胧的灯影里,眼前这些生动、形象的花纹、鱼鸟融合的纹饰,竟然活动起来。这些来自远古的鱼,在水底游动。鸟,在空中飞翔。我呢,不由得翕动鼻孔,仿佛嗅到了玫瑰淡淡的清香,嗅到了淡淡的鱼腥味。我仿佛《博物馆之夜》中的那个管理员一样,充满了惊愕,独自游走在空旷的展厅中。
在清明节前的某一个早晨,我又驱车爬上了湭河右岸蒋家村后的高坡。极目远眺,左边,薄雾缭绕,山峰逶迤;右边,春和景明,高楼林立。脚下的麦苗,已经齐膝,郁郁葱葱,生机勃发。当年,先民站在这里,便可以清晰看到湭河流入渭河的壮观景象。此刻,我身后的土崖上,还能依稀看到5000年前的大房夯土层、深灰色的灰坑……遥想岁月悠远,规模宏大的蒋家远古聚落,或许承载着渭南地域文明早期演进的重要印记。
感叹之余,我也为认识和不认识的考古人而感动。华山因“华族”而得名,眼前这些盛开在彩陶上的花饰,被考古人“命名”为“华山玫瑰”。这是对一朵绽放了5000年依然芬芳四溢的玫瑰花的致敬。陡然间,我觉得,过去普遍认为有些“古板”的考古人,其实,内心都燃烧着一团生命之火。他们不善言辞,但都是出色的诗人。不敢想象,如果他们没有了诗人的想象力,我们的考古事业将会是一个怎样的面貌?同样,眼前这些经过窑火淬炼的彩陶,又经过无数次雨水的淘洗,正在向我们昭示,远古那些制作彩陶的先民,放到现在,一定都是杰出的诗人。那时,他们还无法用文字表达心志,但却在生活中,用双手创造了这些造型古朴、生动,纹饰丰富、瑰丽的彩陶。这个春天,这些斑驳的彩陶,穿越时空,聚集在华山脚下、渭水之畔,给我们带来了无限想象与浪漫。
编辑:马睿妮
初审:徐 磊
终审:杨宇龙

渭南发布

数字报

官方微博
官方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