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芳
在当代散文书写趋于都市化、心灵化的潮流中,兰增干的文字如一块沉实的关中夯土,将根系深扎于即将消逝的农耕现场。他的散文,尤其是散文集《我的农具》,构建了一座以镰刀、犁铧、扁担、耱、耙、簸箕等为展品的“乡土文明博物馆”,其艺术魅力不在于凌空高蹈的抒情,而在于俯身向下的“器物考古”与充满悲悯的“为物立传”,更是一次乡土记忆的乡愁回望。
题材的自觉:从器物考掘到文明存证
兰增干散文最醒目的特质,在于其题材选择的自觉性。他不写奇山异水,不慕文人雅趣,而是将全部笔力倾注于那些笨重、粗粝、即将消失的农具与旧物。
这并非偶然的怀旧,而是一种清醒的“文明存证”意识。在他的散文集《我的农具》中,每一件农具或器物单独成篇,如同为一位位垂暮的老者书写传记。镰刀的“弯月气质”,斧头“威武地隐于墙角”,沉默的碌碡,簸箕的一生,棉花地里的抬钩,架子车、铁锨、木锨、铁杈、木杈、耧、瓦瓮的一生……这些被现代化进程宣告“无用”的农具或者器物,在他的文字中重新获得了尊严与生命。他笔下的镰刀是《诗意镰刀》:“麦收时节,镰刀是近乎疯狂的。它在麦秆间肆意挥动,拿镰刀的人各负责一畦麦子,呈递进式梯队依次向前,一切都有条不紊。麦芒不甘示弱,它和镰刀做着最后的抗争,镰刀默不作声,衷心执行主人的命令。”
他的这种书写,实则是为一段乡村集体记忆绘制“考古地图”,在器物肌理的褶皱里,藏着一整套关中农耕社会的生产密码、伦理关系与时间哲学。
白描的深度:粗粝的美学与克制的抒情
在我看来,兰增干的语言是“去技巧化”的典范。长期的媒体工作生涯,赋予他洗尽铅华的文字洁癖。
他善用白描,几乎摒弃了所有华丽的修辞,甚至在极简的勾勒中蕴藏深意。他写耧耙:“在我扛着沉重的耧耙进入麦茬地之后,我听到了麦子的笑声。是啊!它们终于盼到了耧耙,也只有耧耙的到来,才可以让它们在人迹罕至的麦茬地里重见天日,回到火热的麦场和其他麦子一样接受碌碡滚烫如炉的碾打和农人热火朝天的拾翻。”
他写辘轳:“无数或苍老或稚嫩的手从它曾经滚圆的身子上抚过,右手常常是握住辘轳手把的,手把早磨得锃亮,木纹清晰。辘轳身子上盘旋着一圈一圈整齐而又结实的绳索,只有在辘轳的身体上,绳索才显得如此干净利索。”
他写木杈:“木杈在灼热的阳光下翻动,像是演奏一曲恢弘的交响曲。其实,这只是这场麦收季节交响曲的序曲。这样的交响乐尽管没有指挥,家人们却配合默契,步调一致。”他的劳动体验是那么真切,让人重回那种火热的劳动场景。
兰增干这种叙述的“钝感”,恰恰与关中土地的厚重、农具的质朴形成了美学上的同构。他的抒情是高度克制的,情感沉淀在物件的细节、动作的描摹与场景的再现中。这种“让物自己说话”的笔法,产生了比直抒胸臆更强大的感染力,使悲悯与乡愁成为一种可触摸的、有质感的存在。
视角的底色:劳动者本位的悲悯与尊严
作为长期奔走于劳动和社会保障领域的记者,他常年接触和采访一线劳动者,进企业下车间,体验式采访了很多行业的劳动者,因此文中流淌着一种鲜明的“劳动者本位”意识。
他笔下的农具,从来不是文人把玩的藏品,而是与农民生死相依的“吃饭家伙”。他通过器物,最终指向的是器物背后的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个被生活压弯的脊背。
在《扁担》中,“我睡眼惺忪,看见扁担仍旧直直地靠在炕洞口。扁担的铁钩上溅了水,散发着浓郁的铁锈味道。扁担的中间部位,被父亲的肩膀磨得发亮。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扁担总是伴随着父亲的身影起早贪黑地奔走于井台与我家的一里来地。扁担在全村起得最早,它挑起我一家生活的希望,也维持着全家的吃喝用水。”看似写扁担,实则写父亲的责任与担当。在这里,器物成了劳动者身体的延伸,也是其尊严与艰辛的见证。这种从“物”到“人”的叙事转向,使得他的乡土书写超越了田园牧歌式的浪漫想象,充满了对底层生存状态深沉而温厚的体察。
意境的营造:书画同源的文字质感
与其他作家不同的是,兰增干还兼具画家与书法家身份,这就为其散文注入了独特的艺术气质。
他的文字讲究布局与留白,富有画面感和空间感。譬如他写《锄头与镢头的磨砺》:“锄头在与杂草的纠缠以及与土地的磨砺中,锄刃雪亮,在阳光下闪烁着熠熠的光辉。偶尔,也会锄到瓦片,锄头一声脆响,倘若在傍晚,是可以看到火星的。”
再如,他写簸箕,这样描述:“我放学回来的时候,祖母正站在门口的空地上,端了一簸箕的包谷,上下簸着,间或还左右摇晃。眼看着,那些包谷须须、尘土以及一些杂物纷纷沿着簸箕嘴向外飞去。它们飞行的轨迹很规则,祖母的小脚上,也弥漫了一层包谷须须和胚芽前方极小的红片片。而祖母怀里方向的那些包谷粒,却渐渐有了样子,一片金黄,在阳光下耀眼的黄。”
描述一个场景,他如经营一幅水墨画,有疏密,有浓淡。写旧屋,他会留下大片“空白”,让灰尘的光柱和寂静的声音去填充;写农事,则笔触密实,如斧凿刀刻。这种“书画同源”的修养,让他的散文在朴实无华的叙事基底上,升华出一种悠远、苍凉的意境,仿佛在读者眼前徐徐展开一幅关乎关中的《清明上河图》,只不过画卷的主角,是物,更是人。
总而言之,兰增干的散文艺术,是一种“在消逝的现场完成的挽留”。他以记者的冷峻目光筛选题材,以文人的温热笔触为物立传,以劳动者的悲悯底色注入血脉,又以书画家的艺术感知营造意境。
他笔下所构筑的,不仅是一个人的乡土记忆,更是一个时代转型期珍贵的精神标本。在机器轰鸣取代牛哞蝉鸣的今天,他安静地擦拭着那些锈迹斑斑的农具。告诉我们来路,也让我们在“现代化”的疾驰中,得以回望那片曾经滋养了我们整个文明的精神厚土。
他的散文,超越了文学本身,成为一部关于劳作、尊严与消逝的文明启示录。让我们在回首往事时望得见乡愁,更守得住初心。
编辑:马睿妮
初审:徐 磊
终审:杨宇龙

渭南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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