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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燕
当我们翻开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用毕生心血写就的《史记》，看到的不仅是上起黄帝、下迄汉武数千年的风云激荡，更是一个民族精神谱系的最初建构。这部被鲁迅誉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鸿篇巨制，自问世以来便超越了史学著作的范畴，成为历代文人取之不尽的精神源泉。2025年，赵望秦、王璐编著，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史记〉诗词曲通览》，以280万字的恢弘体量，系统收录了从东汉至清末民初两千余年间7735首围绕《史记》人物、事件创作的诗词曲作品，为我们铺展开一幅经典跨时空传承的壮阔画卷，也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实践样本。
一、打通史与诗的壁垒，构建文明传承的“活的脉络”
《史记》本身就是史学与文学融合的典范。司马迁以“不虚美、不隐恶”的实录精神书写历史，又以饱含情感的笔触塑造出项羽、荆轲、韩信、李广等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形象，这种“史中有诗，诗中有史”的特质，让它天然成为后世咏史创作的永恒母题。
《史记》诗词曲通览 图片由张海燕提供
此次《〈史记〉诗词曲通览》的编纂，正是对这一文化传承脉络的系统性打捞。全书以时间为经，以《史记》原篇为纬，将散见于历代总集、别集、方志、石刻中的相关作品逐一钩沉整理，其中不乏首次整理面世的孤本、抄本资料。从东汉班固咏“缇萦救父”的《咏史》诗，到西晋左思“咏史抒怀”的组诗，从唐代李白、杜甫的咏史名篇，到宋代王安石、李清照的翻案之作，再到元明清时期以散曲、俚词形式呈现的民间创作，一条贯穿两千余年的《史记》“接受链条”清晰呈现于读者面前。
这种系统性梳理的价值，远不止于文献汇编本身。它让我们看到，中华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静态的文本保存，而是在一代又一代人的阅读、阐释与再创作中不断丰富的动态过程。每一首咏史作品，都是不同时代的文人与司马迁跨越时空的对话：左思借冯唐、主父偃的遭遇抒发寒门士子的愤懑，柳宗元在《咏荆轲》中反思侠义行为的历史局限，李清照以“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项羽颂歌讽刺南宋朝廷的偏安苟且，元代睢景臣《哨遍·高祖还乡》以民间视角解构帝王权威……这些解读既继承了《史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史学精神，又融入了不同时代的社会思潮与生命体验，让《史记》的文化内涵在传承中不断得到拓展与升华。
正如编者在《前言》中所言：“经典的生命在于不断被阐释。”这部著作的独特价值，就在于它不是把《史记》当作一个孤立的史学研究对象，而是将其置于两千余年中国文化发展的整体脉络中，展现了一部经典如何通过持续的文化创造，渗透到民族精神的肌理之中。当我们沿着这条时间脉络阅读这些作品时，看到的不仅是《史记》本身的魅力，更是中华文化生生不息、薪火相传的生动证明。
二、跨越雅与俗的边界，推动经典价值的全民共享
作为一部52万余字的史学巨著，《史记》的阅读门槛曾让普通民众望而却步。但在《〈史记〉诗词曲通览》中，我们看到了经典传播的另一种路径：通过诗词曲这些短小精悍、朗朗上口的文学形式，《史记》的故事与思想得以深入到社会文化的各个层面。
书中收录的作品涵盖古诗、律诗、绝句、词、散曲等多种文体，其作者既有达官显贵、文人学士，也有民间文人、说唱艺人，甚至不乏佚名的普通民众。唐代胡曾、周昙创作的咏史绝句，被后世民间说唱艺术广泛引用，成为讲史话本、历史小说的重要素材；敦煌出土的曲子词《定风波》，以通俗的语言对比张良与项羽的成败，展现了民间对《史记》记载人物的朴素认知；元代散曲家张养浩“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的喟叹，更是将对历史的反思融入大众喜闻乐见的艺术形式中，流传至今仍振聋发聩。
这种雅俗共赏的传播路径，为传统文化的普及提供了重要启示。传统文化的传承，从来不是少数人的书斋学问，而应当是全体民众共同参与的文化实践。《史记》之所以能成为中华民族的“共同文化记忆”，不仅在于其本身的思想深度，更在于历代文人以大众喜闻乐见的形式对其进行的创造性转化。这些诗词曲作品，就像一座座连接经典与大众的桥梁：它们把厚重的历史转化为凝练的诗句，把复杂的历史人物转化为鲜明的文化符号，让“卧薪尝胆”“破釜沉舟”“完璧归赵”等故事走进千家万户，成为全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
时至今日，这种传播路径仍然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当我们讨论如何让“古籍活起来”时，不妨回望历代文人的实践：不是把经典供奉在象牙塔中，而是以符合时代审美、贴近大众需求的形式进行再创作，让经典真正融入普通人的精神生活。《〈史记〉诗词曲通览》所收录的这些跨越千年的作品，本身就是“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最佳范本。
三、贯通古与今的精神，激活经典的当代价值
站在21世纪的今天，我们为什么还要读《史记》？为什么还要整理这些千百年前的咏史作品？《〈史记〉诗词曲通览》给了我们最清晰的答案：因为这些作品中承载的民族精神，至今仍是我们前行的力量源泉。
《史记》中所蕴含的价值观念，早已融入中华民族的文化基因之中：屈原“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忠贞爱国，伯夷叔齐“不食周粟”的高洁品格，鲁仲连“义不帝秦”的家国担当，荆轲“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侠义精神，这些跨越千年的价值追求，在历代咏史作品中得到了反复的吟咏与传承。从班固、陶渊明、李白、李清照、文天祥，再到明末清初的遗民诗人，每当民族危难之际、社会变革之时，人们总会从《史记》中汲取精神力量，从历史人物身上寻找价值坐标。这种精神传承的脉络，在《〈史记〉诗词曲通览》中体现得尤为清晰：两千多年间，尽管朝代更迭、社会变迁，但对正义的追求、对高尚人格的推崇、对国家民族的责任感，始终是这些作品不变的主题。
更重要的是，这些历代的创造性阐释，为我们今天理解《史记》提供了多维度的视角。比如历史人物项羽，司马迁在《史记》中既肯定了他推翻暴秦的历史功绩，也批评了他刚愎自用的性格缺陷。而在历代咏史作品中，杜牧看到的是他不能“包羞忍耻”的性格悲剧，王安石看到的是“中原一败势难回”的历史必然，李清照则从他身上看到了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这些不同角度的解读，共同构成了项羽这一文化形象的丰富内涵，也让我们对历史的复杂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在建设社会主义文化强国的今天，这种传承与创新的精神尤为可贵。《〈史记〉诗词曲通览》告诉我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不是静止的“过去时”，而是始终处于动态发展中的“进行时”。我们传承传统文化，不是要复古守旧，而是要在与时代的对话中，不断激活经典的当代价值。当我们今天读这些咏史作品时，不仅能感受到两千多年中华文化的厚重底蕴，更能从中汲取应对当下挑战的智慧与力量：“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的历史思维，对我们今天认识社会发展规律仍有重要启示；那些历史人物身上展现的家国情怀、责任担当，仍是我们培育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精神资源；而历代文人创造性转化经典的实践，更为我们今天推动文化创新提供了宝贵的借鉴。
结语：让经典在传承中焕发永恒生命力
《〈史记〉诗词曲通览》的出版，是《史记》研究领域的一项重要成果，更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工程的重要收获。它以扎实的文献考据为基础，以宏阔的文化视野为支撑，不仅为学术界提供了一部系统完备的《史记》接受史文献汇编，更为普通读者打开了一扇理解《史记》、亲近传统文化的窗口。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命脉，是涵养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源泉，也是我们在世界文化激荡中站稳脚跟的坚实根基。”如何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是新时代文化建设的重要课题。《〈史记〉诗词曲通览》的编纂实践告诉我们，要让经典“活”在当下，既要做好文献整理的“守正”工作，系统梳理文化传承的历史脉络；也要做好“创新”的文章，不断挖掘经典的当代价值，推动经典与当代文化相适应、与现代社会相协调。
两千多年过去了，司马迁笔下的那些人物依然鲜活，那些故事依然动人。当我们翻开这部《〈史记〉诗词曲通览》，仿佛能听到千年来无数文人的吟咏唱和，感受到中华文化穿越时空的永恒魅力。这部著作启示我们：只要始终坚持在传承中创新、在创新中传承，古老的经典就一定能在新时代绽放出更加璀璨的光芒，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提供源源不断的精神动力。
（作者单位：山西师范大学）
编辑：马睿妮
初审：雷 沛
终审：杨宇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