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渭南日报记者 姜晓 杨欣
郭小娟从未想过，她的人生剧本，会在18岁那年被彻底撕碎，又重新写就。
郭小娟（中）和她的“梦肢队”成员 受访者提供
那一年，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她失去了左腿。此后的19年里，她摆地摊、学化妆、自主创业、跳拉丁舞、组建公益团队——一步一步，硬是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
深渊——
“18岁那年的夏天，特别漫长”
1988年，郭小娟出生在华阴市城郊村的一户普通农家。18岁那一年，她正像所有女孩一样，爱美、爱笑，对未来有着无数憧憬。可一场车祸，把这一切都碾碎了。左腿高位截肢，肢体二级残疾。
一夜之间，她从云端跌入深渊。
“18岁那年的夏天，特别漫长。”7月3日，郭小娟回忆起那段至暗时刻，声音依旧发颤，“当时就想着了结自己的生命……”
把她从深渊拉回来的，是父母沉甸甸的爱。
那天，医生通知家属签字准备截肢。一辈子从未求过人的父亲，一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医生面前，老泪纵横地哭着：“求求你们，把我的腿截下来，装到我女儿腿上吧！她才18岁，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这些事、这些话，郭小娟是后来从亲戚口中听到的。
躺在病床上，她看着父母为十几万元的治疗费四处奔走，看着父亲一夜白头。在听说父亲下跪的那一刻，她把头埋在被子里哭了一夜，哭到再也流不出泪来。
“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仅为自己而活，还有爱我的双亲，我不能再让他们伤心。”从此，她开始主动配合治疗，不再抗拒，不再逃避。
出院第二年，在家人帮助下，郭小娟装上了假肢。
为了不让女儿遭受异样的眼光，父亲每天把她带到村外田野里，扶着她一遍遍练习走路。第一次迈步，残肢与假肢接口处磨得鲜血直流，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摔倒了，爬起来。疼得站不住，歇会儿再继续。伤口磨破了结痂，再磨破再结痂。伤口在溃烂与愈合之间反复，汗水混着泪水滴进脚下的泥土，她始终咬牙坚持，就这样，一步、两步，一天、两天……郭小娟终于重新学会了站立，重新开始面对生活。
新生——
“我不仅要活着，还要更有尊严地活着”
她站起来了，可如何自食其力，成了摆在郭小娟面前更现实、更残酷的问题。
“超市、药店、宾馆都贴着用工启事，可每次我去应聘，都被拒绝。哪怕我说愿意拿比别人少的工资，也没有人肯接纳我……”当她决定鼓起勇气重新走向社会时，身体的残缺，让就业机会一次次擦肩而过。
“如果没有人给我一个位置，我就自己创造一个。”郭小娟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倔劲儿：“我不仅要活着，还要更有尊严地活着。”
2009年，郭小娟一个人坐车来到西安，批发了一些玩具和衣服，在县城广场上摆起了地摊。
看着女儿在街头日晒雨淋，父母起初坚决反对，可终究犟不过女儿的坚持。于是，父亲每天早早帮她出摊，夏天烈日炙烤，胳膊晒得脱了皮，她是广场上第一个铺开摊布的人；冬天寒风刺骨，她裹着棉衣蜷缩在一角，她每次都是最后一个收摊的人。
摆地摊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想学一门能坐在室内挣钱的手艺。2012年，她走进一家影楼想学化妆。老板见她行动不便，让她先学修图。她二话不说接下活，每天第一个到店里，楼上楼下打扫干净。忙完本职工作，下班后她还主动帮化妆师洗刷子、收拾化妆间。就这样坚持了一年，老板被她的执着打动，开始教她化妆技术。
她白天在店里学艺，晚上继续摆摊。5年后，郭小娟攒下了一笔积蓄，也练就了一手过硬的化妆技术。她想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工作室，于是，一间20平方米的美容小店在县城角落里开了张。
为了留住顾客，她钻研最新妆容技法，对每一个细节精益求精。为了拓展业务，她跑遍周边做宣传，皮肤磨破了，忍着疼接着走。凭着这股拼劲儿，小店渐渐有了名气，从单纯化妆发展为涵盖足浴、按摩的综合门店。如今，门店面积扩大到130多平方米，员工也从最初的1人增加到7人，其中3人是残障人士。
郭小娟不仅还清了做手术欠下的所有债务，更靠自己的双手，在这片土地上稳稳扎下了根。
传递——
“我活成了18岁的自己最需要遇见的那种人”
事业稳定后，郭小娟最惦记的是和她一样的残疾人。2018年，她和全国各地同样遭遇截肢的朋友组建了一支名叫“梦肢队”的志愿团队，专门鼓励和帮助那些正在经历绝望的人。
2018年，江西上饶一个截肢男孩的妹妹在网上看到郭小娟的故事，辗转联系上她。她的哥哥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10年，妹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把哥哥带到华阴找到郭小娟。
当他听到郭小娟用同样经历过伤痛的声音，讲自己是怎么摔倒、怎么流血、怎么咬着牙站起来时，那个男孩眼里的光，重新亮了。后来，他成家立业，开启了全新人生。
2019年，华阴一位父亲向郭小娟求助：他的女儿17岁，刚刚截肢，将自己反锁在房间不见任何人。郭小娟第二天就上了门。女孩家住5楼，没有电梯，女孩的父亲要扶她，她摆摆手，一步一步走了上去。
“我可以进来吗？”走到女孩房门前，她轻轻敲了敲。
“你不用劝我，你拥有健全的身体，根本体会不到我的痛苦。”门开了一道缝，女孩看了一眼一袭长裙的她，语气冰冷。
“姐姐和你一样。”郭小娟撩开长裙一角。
“啊——”看着她空荡荡的左腿，女孩愣住了，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那扇紧闭了不知多久的房门，终于被打开。女孩扑到她怀里，把所有委屈和不甘都倾诉出来，郭小娟坐在她身边，一句一句地听，一句一句地劝。后来，那个女孩站了起来，走出家门，还在当地找了一份不错的工作。
2024年，郭小娟开始追逐一个更大胆的梦——跳舞。
一个失去左腿的人想跳舞。这不叫梦想，叫“痴人说梦”。可她说：“舞蹈不是腿的事，是心的事。”
排练厅里，她无数次从轮椅上摔下来，假肢磨破残肢，血肉模糊。她咬着牙站起来，一个动作反复练几十遍、上百遍。教练不忍再看，让她歇一歇，她摇头说“再来一次”。
这一年，在一场关爱残疾人的公益演出中，郭小娟担任领舞。音乐响起，轮椅转动，她扬起手臂，身体随节奏向前、旋转、绽放。台下掌声如雷，很多人捂住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出于同情，是源于敬畏。
2025年9月，郭小娟代表陕西省出征全国第十二届残疾人运动会轮椅舞蹈比赛，斩获双轮椅拉丁舞三项第八名。她还登上央视舞台，唱响励志歌曲《坚强》，用歌声传递不屈的力量。同年，陕西省人民政府残疾人工作委员会授予郭小娟“陕西省自强模范”荣誉称号……
从18岁的绝望深渊到37岁的舞台中央，从地摊小贩到创业带头人，从自救到渡人，郭小娟用19年光阴完成了一次震撼人心的生命蜕变。“我活成了18岁的自己最需要遇见的那种人。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去帮助更多的人。”郭小娟说道。
记者手记
向阳而生，花自开
姜晓
采访那天，郭小娟身着一袭墨绿色旗袍，雅致得体，妆容精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站在门口的斜坡上，阳光落在她的身上，眉眼间满是明媚，全然不见岁月磨难的痕迹。
整个采访过程中，她始终微笑着讲述那些我们听来揪心的往事：截肢、摆摊、磨破皮的伤口、被人拒之门外的窘迫……每一件都让人潸然泪下，她却讲得云淡风轻，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有讲到父亲跪求医生的那一刻，她停顿了一会儿，眼睛微微泛红后坦然道：“都过去了！”短短几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像半生风雨。
19年光阴，她未曾被苦难磨去温柔与热忱，反而将坎坷淬炼为底气与光芒。郭小娟乐观、自信的模样，让人完全忽略了她身体的缺憾，只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蓬勃生命力。她的乐观从不是刻意伪装，而是与命运和解、向生活奔赴的通透豁达。这份发自内心的自信与温暖，悄然感染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温柔亦坚韧，一路走来，她用亲身经历印证：心向暖阳，终会繁花自开。
编辑：马杭娟
初审：徐 磊
终审：宋振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