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铤
我的书房有一面向南的窗。天气晴好的日子,于阳光下读书,是琐碎日常中最美好的瞬间。但是,到了炎炎夏日,虽有空调相伴,火辣辣的大太阳从西北直洒下来,终究烦躁。
那个片刻,忽然无比想拥有林黛玉同款书房。
林黛玉住在潇湘馆。整个潇湘馆,就是一个超大的书房:小巧玲珑只得两三间房舍,却有千百竿翠竹环绕,在这样的炎炎夏日,想来都是极为清凉幽静的……
潇湘馆原本叫“有凤来仪”,是进大观园后的第一个院子。而大观园是为了欢迎回府省亲的皇妃贾元春特地修建的。快建好时,贾政和宝玉带着诸位门客游园子顺便题匾额时,此院第一次出现:
忽抬头看见前面一带粉垣,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两三间房舍,一明两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从里间房内又得一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着芭蕉。又有两间小小退步。后院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仅尺许,灌入墙内,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贾政笑道:“这一处还罢了。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

王叔晖笔下临窗而坐的林黛玉
在《红楼梦》中,贾政是迂腐的老一辈的象征,是活泼的宝玉一听见名字就吓破胆的严父形象,是在冷子兴口中也曾是“自幼酷喜读书……原欲以科甲出身”的正经读书人,是年老后“名利大灰”之际想起原来自己也曾是“诗酒放诞之人”,是真正见过大世面的贾府掌舵人,他所谓“还罢了”,已经是夸赞,而那句“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不枉虚生一世”,是真正的欣赏。
给院子命名时,宝玉认为此处是第一处行幸之处,“颂圣方可”,于是命名为“有凤来仪”。此名一出,“众人都哄然叫妙”。
扣除诸位门客为金主爸爸的公子拍马屁之嫌,“有凤来仪”这个名字,确实起得妙。按照目前通行的专业解释,有凤来仪,出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凰来仪。”《箫韶》是舜所制的音乐,乐一终为一成。仪,来、招来、归来之意。来仪,为同义连文。全文就是《箫韶》的乐曲演奏了九章,凤凰都鸣叫着配合乐声起舞。凤凰是传说中祥瑞的灵鸟,又是后妃的象征,用在此处正合“国泰民安,盛世降临”的“颂圣”要求。而且,大概从《太平御览》引述的那句“凤凰一名鸑鷟,非梧桐不栖,非竹实不食”开始,凤凰吃竹子的传说一直流行。此院“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用一个含有凤凰的名字,十分恰当。别看只有四个字,联系实际,高雅颂圣,难怪“众人都哄然叫妙”。
当然即使不知道这些典故,仅仅凭着前后文和这通俗易懂的“有凤来仪”四个字,我们普通人也能猜出来,在这个专门为省亲的皇妃所修建的大园子里,第一处小院门匾上写的这个“凤凰来啦”,翻译过来,无非就是高雅版的“欢迎光临”。
后来,贾元春逛完园子,换了园里一堆太高调的名字,其中就有“有凤来仪”——谦虚低调,从来都是最高贵的修养。
自此,“有凤来仪”变成了“潇湘馆”。“潇湘”在中国文化中,非常有来历,但又是很悲剧的一个典故。原本只是水域之名,因为《楚辞》,在文人雅士的不断传颂中,便有了相思悲情、清冷幽寂和天涯飘零的意象。后来,一众姐妹要起诗社,起笔名时,探春做主,为林黛玉起了“潇湘妃子”之名。
探春的才情,是仅次于宝黛二人的。她向众人解释了雅号的出处:“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此言罢了,众人皆“拍手叫妙”,更妙的是,连一向清高的林黛玉,都“低了头方不言语”。
可是,大家都忘了,“潇湘”二字,对林黛玉来说,恰当得太过了。她的命运,也将如娥皇女英一般悲戚……
值得注意的是,“有凤来仪”和舜的大业有关,娥皇女英湘妃竹又与舜的死亡有关。同一片竹子,贾宝玉看到的是富贵吉祥,贾元春想到的是君王与后妃的生死离别。
当日贾政一行和贾元春逛的都是仅仅做了硬装的潇湘馆,等到它真正迎来了自己的主人。在书中再次出现,却是因为一个和大观园格格不入的外来客——刘姥姥。
那一日,贾母带着刘姥姥逛大观园,第一站便是潇湘馆:“一进门,只见两边翠竹夹路,土地下苍苔布满,中间羊肠一条石子漫的路。”
心细如发的刘姥姥见院中路窄,让了主道给贾母等人,自己却走在正路之旁的泥地之上。贾母的丫鬟琥珀见状,拉她上来走,还提醒她小心苍苔湿滑,容易扭脚。成天干农活的刘姥姥压根没把小花园的小道当回事,自信满满地说自己“走熟了的”,还操心众位姑娘娇贵的绣花鞋会被沾脏……一位深通世事又朴实善良的农村老妇形象,跃然纸上。
进了屋,林黛玉的首席丫鬟“紫鹃早打起湘帘,贾母等进来坐下。林黛玉亲自用小茶盘捧了一盖碗茶来奉与贾母。王夫人道:‘我们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听说,便命丫头把自己窗下常坐的一张椅子挪到下首,请王夫人坐了。”这句话看似平平常常,但是结合后文众人去了以精明能干著称的薛宝钗处受到的接待,才能看出高下。
在似乎只会吟诗作赋不懂操持家务的黛玉这里,从大家进门瞬间,有首席丫鬟负责打帘子,小主人亲自奉茶让座,礼数非常周到(后来去了探春的秋爽斋,也是主仆表现周全,有大家风范)。但是在薛宝钗那里呢?无人迎接无人奉茶让座。而且作为客居贾府的外戚,薛宝钗把自己的房间装修得极为“寒酸”,让身为主人的贾母在客人刘姥姥面前非常尴尬——知道的是你喜欢这种风格,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苛待客人呢!
刘姥姥因见窗下案上设着笔砚,又见书架上磊着满满的书,刘姥姥道:“这必定是那位哥儿的书房了。”贾母笑指黛玉道:“这是我这外孙女儿的屋子。”刘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这那像个小姐的绣房,竟比那上等的书房还好。”
注意,在这里,刘姥姥是“笑道”,贾母也是“笑道”,客人奉承到位,主人非常受用。潇湘馆虽小,一时之间,也是宾主尽欢。而在薛宝钗那里,贾母只有“叹道”“嗔着”“摇头说”,全程没有笑。
谈笑间,贾母见纱窗旧了,便唤大管家王熙凤给宝贝孙女换上新纱窗。短短一节文字,写出了老贵族贾母的深厚修养,映衬出了新贵出身的王熙凤短浅,暗暗埋下王熙凤在管家过程中的腾挪私用的伏笔。
虽然贾母经常打趣王熙凤,但这一次,是真的打出了王熙凤的“见不多,识不广。”但是,作为顶级人情高手,面对嘲笑,王熙凤没有反驳,反而替贾母又补了一刀:她拉出身上的袄,说自己身上穿的是内府织造的布料,竟然不如贾母用来糊纱窗做帐子送农村亲戚给家里丫鬟做坎肩的陈年旧布。

明 沈周《竹林图卷》局部
我一直不明白,怎么总有人说贾母爱宝钗。贾母对黛玉的疼爱,从来未曾掩饰,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女儿留下的唯一的骨肉。看过《红楼梦》的人,大抵都记得贾母给薛宝琴送了一件金碧辉煌的斗篷,唤作凫靥裘。小家碧玉的香菱见了,直夸金贵。贾母的侄孙女湘云一语道破天机:“不过是野鸭子头上的毛做的。”大家也记得晴雯勇补雀金裘,那件衣服是贾母送给最宝贝的孙子宝玉的,是比野鸭子贵了一等的孔雀毛,材质金贵而且独一无二。故而宝玉见有烧毁,心急如焚。而贾母又给了黛玉什么衣服?书中没有明说。但是那个最著名的大雪天,黛玉穿了一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吕氏春秋》说:“天下无粹白之狐,而有粹白之裘,取之众白也。”是说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因为它是取自众多白狐而制成的。这么金贵的皮毛,却只是“里”,藏在深处,不显山露水。正如贾母对黛玉的爱,宝钗再乖觉,宝琴再美丽,她心里最疼爱的,始终是那两个玉儿。
小小的潇湘馆,去的最多的人,大概是宝玉。
(宝玉)晃出了房门,在回廊上调弄了一回雀儿,出至院外,顺着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鱼……顺着脚一径来至一个院门前,只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潇湘馆”三字。宝玉信步走入,只见湘帘垂地,悄无人声。走至窗前,觉得一缕幽香从碧纱窗中暗暗透出。宝玉便将脸贴在纱窗上,往里看时,耳内忽听得细细的长叹了一声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宝玉听了,不觉心内痒将起来,再看时,只见黛玉在床上伸懒腰。宝玉在窗外笑道:“为甚么‘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说,一面掀帘子进来了。
而黛玉在潇湘馆的日常,大概就是:一进院门,只见满地下竹影参差,苔痕浓淡……吃毕药,只见窗外竹影映入纱来,满屋内阴阴翠润,几簟生凉。黛玉无可释闷,便隔着纱窗调逗鹦哥作戏,又将素日所喜的诗词也教与他念。
黛玉在潇湘馆里住了多久,我一时半会是算不清。但有一个秋日雨夜却不大寻常。那一晚,黛玉见天色不佳,心有所感,写了一首《秋窗风雨夕》。才写完准备睡,宝玉来了。见了宝玉,才写完字字句句皆凄凉的《秋窗风雨夕》的黛玉,笑了。
这一笑,一来是宝玉装扮实在可笑——他穿得像个渔翁;二来她那颗因为秋雨和秋诗而惆怅的心,在看见心上人冒雨来探视的瞬间,暖了。宝玉才是真正关心她,懂她的人。这样的雨夜,只有宝玉,才会不怕天黑路滑,眼巴巴来看她。他必定知道,这样的夜,黛玉一定会触景生情,一定会愁肠百转,一定会难以入眠。加上近来又卧病,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一定要亲自来看看。对他来说,这样的雨夜,来看黛玉,就是最重要的事。
没说两句话,见雨下得大了,黛玉连忙撵宝玉走,宝玉怕耽误黛玉休息,恋恋不舍地离去。临走前,宝玉还不忘同黛玉说:“你想吃什么?你告诉我,我明儿一早回老太太,岂不比老婆子们说得明白?”这絮絮叨叨,日复一日,三餐一宿的惦念,才是真的关怀。
这个原本冷清的秋雨夜,因为宝玉的到来,也变得温情脉脉。在这个雨夜,宝黛之间,没有外人,没有试探,没有赌气,他们就像一对寻常恋人,琐碎地说着家常话,直接地表达着关心与惦念。敏感的黛玉在这一夜是纯粹的幸福与甜蜜。毕竟,在这样的夜,心上人冒着风雨,只为了看她是否安好,和她说两句家常话。我想,最好的感情,便是如此吧。我心里有你,你心里有我。足矣。
后记:在为本文寻找潇湘馆配图的过程中,看了流传甚广的多个版本《红楼梦》相关插图、影视剧相关剧照后都不甚满意,觉得太过庸俗。用了几个AI软件试图生成一幅,效果更是让人啼笑皆非。无意中,翻到这幅我男神沈周的不知名画作,小小三间房,有水有竹,有琴有书,临窗抚琴,实在是人生一大乐事。果然,文人的书房,还是要在文人画里找寻……
编辑:马睿妮
初审:张伯阳
终审:夏 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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